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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羡】厌厌良人(八)


·原著向abo生子,随时准备弃坑逃跑


·既然磨改就改彻底一些,穷奇道截杀失败,师姐姐夫存活下来


·重度ooc预警!


·感谢看文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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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的钟声已经在街上敲过一遍,浑厚的声音混合着夜晚带了丝凉意的风,一声声叩击着木质窗棂。魏无羡本就没什么睡意,他睁了一双眼睛睁大着盯紧了床榻头顶上对着的木横梁,将那上面虫蛀的洞几乎都要一个个数清。胸前横亘着的臂膀坚硬似铁,又太过炙热,带着他不能忽视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空气中还带着没有消散的酒液味道,离亥时已过了一个时辰,可魏无羡还是生不起来丝毫睡意,他直愣愣不知发了多久的呆,这才小心翼翼地偏了偏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棱角分明的侧颜。蓝忘机睡得沉,大概是睡前喝了酒的缘故,向来白皙冷清的面颊上染了一点淡淡的粉,竟看起来较以往温润许多,像一块上好的美玉,让人心生向往又胆怯却步。


        魏无羡小声唤道:“蓝湛。”

        蓝忘机连呼吸都不曾扰乱一分,胸膛依旧平静地起起伏伏,看起来恬静至极。魏无羡竟就这样觉得有几分口干舌燥起来,他抿着唇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挪开一点蓝忘机的手臂,想要下榻去为自己倒杯茶水来,顺带着好好压一压心底的那股子邪火。

        没成想,他不过刚刚撑起了些胳膊,身子离了床褥两寸,还来不及有更多动作,蓝忘机便在梦中似有所感,还不待魏无羡再撑起一点,那条臂膀便在梦中用了力气,重新把魏无羡牢牢地锁在了床榻之上。似乎是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意图,睡梦中的蓝忘机微微向那侧又挪动了几寸,两人间的距离挨得更近了些。


        又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便被按回了榻上,魏无羡瞪着眼直直地望着房梁,还来不及跟自己生上一气,便感觉蓝忘机的面颊忽然迷迷蒙蒙地蹭了过来,混合着檀木与酒的香气,细弱地落在自己颈畔。

        蓝忘机向来在睡梦中的姿势都是平平板板的一块,今日怀里抱了个人,也不知是不是感到了这人总要脱离,蓝忘机在睡梦中也感到了不悦。他竟然难得流露了几分执拗又腻人的情绪来,臂膀束缚紧了魏无羡,又将头挨近了魏无羡身边,他微微低下头来,将脸颊半埋在了魏无羡颈窝之中,高挺的鼻梁就这么抵着魏无羡脖颈上的肌肤,呼吸温热,洒在颈项间,激起一片又一片的颤栗。

         魏无羡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软了下来,同蓝忘机相接的所有部位都像是烧开一团火,把他燎成一片炙热。更不要提自蓝忘机那里传来的隐隐信香气息,纵使魏无羡已经换了个身体,这气味也已经烙进了灵识之中。当下,被这淡淡的檀香味稍一勾,魏无羡只感觉后经中的莲香像是没了骨气一般,争先恐后地溢了出来。


         魏无羡就这么僵直地躺在榻上,悔不当初,只恨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若是有,自己定然不会再这么手欠嘴欠,哄骗着蓝忘机喝下那一杯酒。

        天地良心,虽然他和蓝忘机认识的时间少说也有十数年,抱过吻过标记过,再亲密不过的结合有过,甚至连孩子都生了一个,可魏无羡当真是不知道,面上向来冷静不过的蓝忘机,竟然遇上了酒液,哪怕仅仅是一杯,都会成了这副模样。


        他实在是憋不下去了,自清河那日以来,蓝忘机那奇怪的态度就好像一块大石一般压在自己的心头。魏无羡自觉自己还算是个做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之人,可蓝忘机那句“留人空等”又压的太过沉重,以至于魏无羡每每想起,心中都忐忑不安地起伏起来。

        魏无羡还记得蓝忘机那日说这话时的神情,他单膝跪在地上,仔细查看着自己腿上狰狞的恶诅痕,那东西并不好看,可蓝忘机手指擦过时不曾带有半分嫌弃,甚至眉眼间还带了三分愧疚,与一丝魏无羡不敢肯定的心疼,那情绪压得太深,魏无羡自诩识人甚广,一时竟也是不敢肯定蓝忘机那情绪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他故作轻松地开了口,本想插科打诨几句,可不曾想过,蓝忘机竟接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那日蓝忘机仰头看他,口中声音落得轻,可眼神却是不曾作伪的认真,不知是不是魏无羡的错觉,那一句轻轻的话语中似乎还带着压抑的悔意,与魏无羡以为不会在蓝忘机身上出现的,丝丝缕缕的委屈之情。


        在魏无羡茫然地一句“有吗”出口后,蓝忘机只低低道:“有。”可无论魏无羡再怎么央求着询问,他也只是抿紧了唇角,一语不发了。

        魏无羡当夜就失了眠,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把两个人这么多年来说过的话一句句地翻出来想,大概是他的脑子真的不好,无论怎么样回想,都找不出只剩了半句的话语来。可蓝忘机那神情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半分作伪,魏无羡想,自己的记性当真不好到了这般程度,连自己说过什么话都不记得了。


         他憋了整整一路,自清河到了栎阳,好不容易等到了个机会,趁着蓝忘机讲完那常氏的传言后,他立马眼巴巴地推了杯酒过去,几句巧言翻覆,蓝忘机便默不作声地端起来,一杯便灌了下去。魏无羡托着腮坐在对面,脸上泛着一抹温暖的笑意,眼神却飘去了很久远的地方,看着蓝忘机这样干脆地饮下一杯酒,魏无羡才恍然想起,蓝忘机确乎是不曾拒绝过他什么。

        在玄武洞中的耳鬓厮磨时不曾有,在金鳞台上的拙劣谎言前不曾有,在夷陵高台前的嬉闹调笑不曾有。

         从来都是魏无羡说些什么,蓝忘机就那样平静地应下了,好像拒绝这两个字都在魏无羡的一笑间便化作了飞灰,连赴汤蹈火也不过在一颔首之间。


       过往的那些事不知在魏无羡脑海中这么翻涌了多久,让他连外界的种种都不及考虑,等他在恍然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在做什么时,蓝忘机已经撑着头,坐在桌子的对面一动不动了。

        魏无羡绕过桌子去,轻声叫到:“蓝湛,蓝湛?”      

        看着蓝忘机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原地,连姿势都不曾改变,魏无羡有些不可置信地伸手过去晃了晃,又唤了两声蓝忘机的名字,这才确信,这人竟然真的就这样睡着了。

        好像蓄满了力气的一拳就这么打在了棉花上,魏无羡一口气硬生生被憋在一半,他瞪大着眼睛盯了蓝忘机。这样望着看了许久,他又有些不甘心地伸出手来,在蓝忘机的面颊上点了一点,又用上了点力气,在那摸着温玉一般的皮肤上戳了戳。

        蓝忘机本就是以单手支头,这样稍稍一动作,那手没了力气,晃一晃,从蓝忘机的颊边擦了过去,眼见着蓝忘机的脸庞要往桌上摔去,吓得魏无羡慌忙伸出手来,一把搂住了蓝忘机的肩膀,将人牢牢地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这幅样子肯定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魏无羡憋闷着气,费力地将蓝忘机挪回了床榻之上。这人看起来身型颀长,可这样子半搂半抱起来,好似一块精铁,沉甸甸地压在魏无羡的肩背之上,那向来泛着凉意的肌肤,也因为酒精的刺激炙热了起来,烫得魏无羡有些神智不清。他明明没有饮酒,可蓝忘机带着酒气的呼吸落在颈侧,却让他觉得自己醉得彻底。

        大概是真的醉了,魏无羡看着躺在榻上的蓝忘机,听着他安稳绵长的呼吸,魏无羡便自己跟着了魔一般,他小小声唤道:“蓝湛。”

        睡着的蓝忘机好沉静,魏无羡抬起手来,轻轻擦过那一簇簇浓密的睫毛,那一瞬间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不知究竟是随着蓝忘机的呼吸而动,还是魏无羡的手抖动了起来。魏无羡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着了魔一般贴近了蓝忘机,眼看着两张面颊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魏无羡有些决绝似的闭上了眼,却不曾有停下的打算。


        就在两瓣唇将擦未擦之时,窗边忽然传来几声细小的叩击声,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怯怯地,闷闷地传了进来:“公子。“

        被猝然吓了一跳,魏无羡猛地睁开了双眼,也不管那一下究竟是有还是没有碰到,他一口气连退数步,直到险些撞到了屏风才敢停下。魏无羡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有些狼狈地直起身来,这才感觉唇边上泛起的痒。

         他不知道唇上那一点温温热热的触感究竟是蓝忘机喷洒上的呼吸,还是那一下软软的相擦而过,只觉得痒意从唇上一点点蔓延开来,魏无羡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用手狠劲擦了擦唇,指甲狠狠刮过,又用牙齿用力咬了数下,直将唇瓣咬得泛起了些麻,盖过了那股噬心的痒意,这才罢休地停下了手。

        听见窗边又轻轻起了两声叩响,魏无羡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自己带了些躁动的心虚,这才敢走到窗前,一开窗,他便对上了一张苍白的面庞。

        温宁好像是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直直地落到了地上,又匆忙地爬起身来,他无措地揪着衣摆,有点怯意地唤道:“公子。”


       魏无羡没有立时回答,他立在窗前,按着窗棂的手用了力气,指节都仿佛要从皮肉中脱离出来,泛着隐隐的白色。

        片刻后,他又叹了口气,将一些念头从脑海中挥散开来,魏无羡自窗口跳了下去,同温宁面对面站好了,这才熟稔地,像是面对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那样招呼道:“温宁。”

        温宁嗫嚅两下,像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又像是不知该说出什么。看着对面的魏无羡,他一语不发,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碎发挡住了温宁那一双本就只剩下漆黑瞳仁的眼睛,过了许久,他才怯声道:“公子,对不起。”

        魏无羡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上前去拉温宁的胳膊,轻声道:“不是你的错,你起来说话。”

        温宁不起,只是仰起头来看着魏无羡,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很少会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此刻却连眉尖都有些艰难地拧在了一起,失了血色的唇瓣微微抖动了几下,像是下一刻便要哭出来一般,可死人是不会流眼泪的。他依旧执着道:“公子,对不起。”

        魏无羡道:“好,你不起是吧,那我便陪着你。”


        他一撩衣摆,一语不发地陪着温宁一同跪了下来,将温宁吓了一跳,连忙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魏无羡学模学样,也在地上端端正正地叩头,惊得温宁从地上弹了起来。魏无羡这才慢悠悠地跟了起来,笑道:“早这样多好。”

        他的语气轻快,像是当真与一个隔了许久不曾见面的旧友一般畅快闲聊一般,可温宁却连这份心思都生不出来。他像是很想凑到魏无羡的身前去,又不得不退开了几步远的距离,漆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魏无羡,今晚第三次开口道:“公子,对不起。”

        魏无羡拧了一点眉心,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咬牙道:“你和我只会说这一句话了吗?更何况,你自己也没做错什么。”

        温宁摇了摇头,他又想跪,却又怕魏无羡同他一起,便只敢将头极低地埋在了胸前,声音自胸前闷闷地传了出来,颤抖得厉害,又落得几乎听不清晰,可魏无羡还是能听明白,听他一字一顿道:“公子你对我们那般好,可若不是我,若不是我当年失控……公子你也不会……”

        魏无羡微微失了神,他又一次不自觉地望向自己的身躯,当年血肉模糊的场景仿佛还是昨日的事情,反而是之后的万鬼噬身,因为太痛,反而是没了什么感觉。


        虽然十三年对他来说不过一瞬,黑暗中挣扎沉浮许久。再一睁眼却又回到了人间,可过往种种,哪里有那么轻易忘怀。魏无羡抬起手来,轻轻抚摸过自己的胸口,声音有些低,其中的感情却是发自肺腑的真挚:“不是你的问题,你当年也并非有意,更何况,这么多年我也看明白了,就算没有当年的事,那些玄门正派,到底也会派人来杀我,不过是早晚而已。”


        生怕温宁接着给他道歉,魏无羡深吸了一口气,趁着温宁还来不及接口,赶忙转换了话题,他笑了笑,问道:“这些年,你和你姐姐他们,过得怎么样?听蓝湛说,你们现在住在吴中?”

        温宁点了点头,面上纠结的表情里,愧疚的成分似乎更浓重了几分,因为舌头的原因,他说话总是有些僵硬,语速也比常人慢上许多,魏无羡却是有这个耐心,听温宁慢慢道:“含光君他……待我们都是极好,这些年来于食宿上从来没有过亏待。早几年时,有门派来我们这里要提人,也……也是含光君护了我们,不让别人带走的。”

       魏无羡当年既是把人托付给了蓝忘机,便知道蓝忘机定然是会护好他们的,眼下听温宁这样说,倒也是没什么意外,只不过依旧在心底泛起了丝丝暖意。魏无羡不自觉地擦了擦唇,看着温宁这幅模样,忽又想起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他暗骂自己两声,叩住了温宁的肩膀,急声问道:“对了,蓝湛他……还有阿璟,都不曾为难过你吧?”

       温宁被吓了一跳,急忙摆了摆手,他支吾半晌,反倒是自己有些愧疚地垂下了眸子,轻声道:“含光君是知道当年之事的,但也从不曾对我有半分亏待,阿璟他……”

        温宁顿了一顿,咬了咬牙,深深地吸上一口气,才继续道:“瞻月公子他,之前都在云梦,我们见不到,是后来才到了云深。他还记得一些小时候的事,刚来是很亲近我们的,后来……应当是有人同他说了当年的事吧,瞻月公子他就,不多过来这边了。”

        温宁的声音有些滞涩,魏无羡也忍不住垂下了眸子,长睫止不住地颤动几下,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酸涩来。

         他记得当年在乱葬岗上,温宁也是很喜欢小小的阿璟的,常常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带着他满山地乱跑,可到了眼下竟是走到了这般地步,而蓝瞻月的举动,自一个孩子的角度看来,也是寻不出半分错处的,一切不过是阴差阳错而已。

        提到蓝璟,魏无羡便不自觉地想到了当年的另一个孩子,他急忙开口问道:“那阿苑现在如何,他……”

        话还没来得及问完,魏无羡忽然见温宁睁大了眼睛,本是低垂着眼,安安静静站在自己身前的人,忽然踉跄着往后退了数步,结结巴巴地,有些惊慌地唤道:“含,含光君……”


         魏无羡一惊,猛地回过头去,便见一道身影不知什么时间,飘飘然地落在了自己的身后,应该是刚刚停了下来,衣袂都还在风中上下翻动。蓝忘机本就是一身白衣,在黑夜之中,更显得是宛若仙人临世,不染凡尘一般,周围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显得有些暗淡无光。

        像是不知从哪里闯来了一只兔子,在魏无羡的胸口大肆横冲直撞了起来,撞得魏无羡头晕目眩,却又有些紧张,他暗中掐紧了自己的掌心,也有些不可思议地喃喃唤道:“……蓝湛。”

        蓝忘机不是喝多了还在里面的床上躺着休息吗,怎么片刻间就来了这里,魏无羡还来不及将这话问出口来,忽然间蓝忘机两三步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魏无羡的胳膊,将人用力地带到了自己的身后。而后他一言不发地拔出了避尘剑来,横在两人身前,剑尖斜斜地指向了温宁。

        魏无羡一怔,难以言说的惊讶与心酸之感层层叠叠地弥漫上了心头。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之事仍然横亘在所有人心中,谁也难以放下,蓝忘机仍是担心别人会害他,伤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剑来,用后背给自己撑起一片广阔天地。避尘剑尖寒光从来是在自己面前,才化成了曲曲绕指柔。


        呆怔了片刻后,魏无羡才想了起来,眼下不是这样伤感的好时候,他奋力从蓝忘机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来,对温宁喊道:“温宁,你先走!”

        温宁这些年知道了蓝璟是谁的孩子后,一直也是躲着些蓝忘机,自觉是有愧于他,当下慌慌张张地点一点头,便提起步子,急急忙忙地逃了。看那几乎成了一道虚影的身形,蓝忘机竟还提剑,随时想要追上去一般,吓得魏无羡赶忙往蓝忘机的面前一站,用自己的身形牢牢堵住了魏无羡的去路,手也在慌忙中握住了蓝忘机的广袖,总算是将这人拖在原地。

        感觉到魏无羡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胳膊,蓝忘机那向来没什么波澜的表情竟然隐隐约约透出了些欣悦之意,他立时收了剑,安安静静地站在了魏无羡身前,眼神在黑夜里也好像泛了点璀璨的光芒,闪烁着,琉璃色的星空拉魏无羡一起沉醉。

       魏无羡将自己的目光有些艰难地从蓝忘机身上撕了下来,他虚虚地咳嗽一声,没话找话对蓝忘机道:“………蓝湛,你也别怪温宁了,他当年也不是故意的。”

        蓝忘机本在认真地听魏无羡开口,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般话语,他当即皱了皱眉头,一声不吭地对着魏无羡背过了身去,抬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魏无羡:?


       看着稚子一般动作的蓝忘机,魏无羡足足呆怔了许久,这才想起蓝忘机自下了楼来,种种行迹确实不大对劲,再一低头,魏无羡看到蓝忘机的足上,明晃晃地将左边的靴子套在了右边,又将右边穿去了左边。

       魏无羡:………

       魏无羡在心里简直恨不得捧腹大笑,再在地上开怀地打上几个滚来,他忍笑忍得发抖,又绕去蓝忘机身前,看着他还是低垂着眸子,闷闷地用手捂紧自己的耳朵,魏无羡故意道:“蓝湛,你是不是醉了啊?”

        蓝忘机立时开了口,声音有点低低的喑哑:“……没有。”

        魏无羡咦了一声,唇边的笑容里挂着一丝狡黠,他弯着腰凑在蓝忘机身前,眨了眨右眼,笑道:“含光君不是捂住了耳朵吗,怎么还能听见我说话呢?”

        “………”蓝忘机登时重新移开了目光,他有些闷闷地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泥土,好像这时才发现了靴子有些不对劲来,蓝忘机立时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足尖,似乎里面藏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

        魏无羡笑得肚子都疼了起来,看着孩子一般的蓝忘机,他一边捂着自己的肚子,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一边要去牵蓝忘机的手。蓝忘机在这事上倒是乖的不行,老老实实给魏无羡握紧了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晃晃悠悠地回了客栈。



        屋子里的摆设依旧维持了原样,大概是蓝忘机醒来后根本不多做停留,直直便出去找了魏无羡。魏无羡心里好笑,却又有了些莫名的暖意,他让蓝忘机端端正正在坐具上坐好了,不要乱动等着自己,又去楼下烧了热水端来。魏无羡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自觉可以接受后,这才笑着招呼蓝忘机道:“蓝湛,来洗洗脸好不好呀?”

       这话一出口,魏无羡更感觉自己是在哄着个孩子了,他忍不住蹭着自己的脸颊,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蓝忘机本是低着头,用手掬起一捧水来,听见了对面传来的低低笑音,他便忍不住抬起头来,似乎想要看看眼前人究竟在笑些什么,可这样无意一瞥,蓝忘机却登时顿住了。

       魏无羡本在前仰后合笑得开心,忽地感觉腕间以痛,他哎呦一声,看着紧紧钳着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还以为蓝忘机在同自己玩笑,他笑着抓住蓝忘机手指,轻快道:“蓝湛,别闹啦。”

        蓝忘机一语不发,依旧是抓牢了魏无羡的胳膊,甚至还又用上了些力气,引得魏无羡轻嘶了一声,忍不住皱起了一点眉头。他仔细去打量蓝忘机,发现那双琉璃色的漂亮眸子,不知什么时候起竟有些沉了颜色,像是酿着一团将来未来的飓风一般,似乎是怒极,可魏无羡见蓝忘机那紧抿着,下沉的嘴角,又好像那里面藏了丝丝缕缕的,有点奇怪的委屈之情。

        蓝忘机沉默地这样握了许久,忽然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沉,却有了丝粘腻,好像一朵厚重的黑色乌云里撒了一勺子蜜糖,他一字一顿道:“………谁亲你了?”

       

        魏无羡:“………谁?”

        蓝忘机咬紧了声音,沉声重复道:“……谁亲你了?”

        魏无羡简直是不知所措,他顺着蓝忘机的目光,抬起手来碰了碰自己的唇,被那股刺疼的感觉惊了一跳,他有些缓慢地眨了眨眼,这才突然想了起来,自己刚刚在自己唇上一番不留情面的大肆蹂躏。方才在外面的黑暗中确实看不明晰,可眼下到了灯光之下,那红肿起来的唇瓣,似乎真的像是被谁啃咬过一般。

        魏无羡捂住了唇,简直看着自己对面吃着自己闷醋的蓝忘机乐不可支,他笑得浑身发抖,又恶从胆边生,眨着眼睛望向蓝忘机,慢悠悠地拖着调子,轻声问道:“蓝湛,你猜猜,是谁亲的呀?”

        蓝忘机的眸子里几乎泛出些血丝,他想猛地抽回了手去,却又被魏无羡牢牢地抓住,不能移动分毫,他眼睁睁地看着魏无羡凑到了自己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那——除了含光君,还能有谁呢?”

        

        蓝忘机像是不能理解这话中的意思一般,他怔怔地看了魏无羡许久,忽然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自魏无羡掌中缩了回去。蓝忘机似乎都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他抿紧了唇盯着魏无羡,耳廓都有些微微发红。

         他低声喃喃道:“我……?”


         魏无羡自觉蓝忘机眼下喝醉了,许多事都不能以常态同他正常交流,便只是笑着收回了手,醉酒的人多说实话,魏无羡与他随口几句问答,又问了几句对他人的看法,确定了蓝忘机有问必答后,魏无羡支起身子,慢慢地凑了过去。

        魏无羡低声地,有些诱哄一般道:“蓝湛,你上次说,我有什么话没有说完啊?”

        蓝忘机抬眼看他,浅色的唇瓣张了张,似乎即将要说出些什么,魏无羡看着那唇,忽而微微有些发怔,他想起了片刻前,那似有似无地轻轻一擦,想起了那唇上传来的淡淡檀香,想起了那微凉的触感。简直像是罂粟一般,诱人继续前进,不断深入。


        就在蓝忘机即将吐出第一个字时,亥时的钟声敲响了。

        蓝忘机那本就挂在唇边犹犹豫豫的话语霎时被吞了回去,他不顾魏无羡骤然睁大的眼睛,不顾他口中大声的抗议,便强硬地将魏无羡按在了榻上。蓝忘机自己也躺在了一边,还将手臂死死地压在了魏无羡身上。

        蓝忘机道:“亥时到,休息。”便闭上了眼睛。


        他饮了酒,自然是睡的安稳,只留下魏无羡一个,气急败坏地躺在原地,怎么样也无法入睡。直到天蒙蒙亮起一抹微光之时,一宿没合眼的魏无羡才稍稍阖上了一半眸子,大概是真的困极了,在半梦半醒间,他似乎被拉回了过去,看到了些极为悠远的往事。

         魏无羡在迷蒙之中,看到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愿回忆起的一段记忆,看到了蓝忘机垂着眼睑,口中吐出几乎是有些决绝的字眼,他道,不必当真。

        魏无羡惊慌至极,他想,也是自己咎由自取,白白让蓝忘机空等这么些年,终究一日,曾经的炙热火焰消逝,刻骨感情在流水中化作平淡,也并非稀奇。只是那人是蓝忘机,他不相信,却又在那言语中却步。

        这清晨的梦成了噩梦,魏无羡在梦中挣扎翻滚许久,在终于要挣脱梦魇那一刹那,他看到了自己,他听到了当年的自己,笑盈盈道:“……罢了,下次再同你说吧。”


       魏无羡一怔,这才想起,原来自己当年,真的曾有过这样的一半话语,那时不过以为是须臾,只待片刻,便能重新积攒起勇气,再去奔赴一场热烈而真挚的感情。

        不曾想,这短短半席话,竟这样艰难地记忆而来,中间还隔了许多弥补不上的悠悠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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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这章是我想三句话带过的内容没想到居然写了这么长orz

当两章看都可以啦!




大概很多年后羡再和叽聊起这件事,解开误会后,羡一拍大腿,沉痛道,蓝湛,我当年不该说你是木头的

叽:?

羡:你是竹子!

叽:……君子?

羡:木头开花了是好事,你这开口了就出事,可不是竹子嘛

叽:…………


【忘羡】厌厌良人(七)


·原著向abo生子,随时准备弃坑逃跑


·既然磨改就改彻底一些,穷奇道截杀失败,师姐姐夫存活下来


·重度ooc预警!本章重度狗血预警ww


·感谢看文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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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无羡笑着拍了拍手,对着石榻的方向张开双臂,轻声唤道:“阿璟,来,到爹爹这里来。”

        石榻上的小孩子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笑着放下了手中的拨浪鼓,口中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便朝着榻边黑衣人的方向爬去。魏无羡笑着抱过他,夹着他的两腋,将小孩子高高地举了起来。阿璟笑着拍手,想用短短的手指去抓魏无羡的袖角,胳膊挥舞着被魏无羡发现了企图,他弯着眼睛笑,把孩子一把抱入了自己的怀中。

        阿璟已经几个月大了,褪去刚出生孩子那层皱巴巴的皮与泛红的模样,小孩子生的玉雪可爱,一双圆圆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眼珠的颜色比常人浅了些许,在阳光下细细看去,是一片好看金棕色的海洋,里面掉落了无数粼粼的碎星。虽然还是小小的一团,可仔细去辨认,依稀也能看出眉目间的相似轮廓,几分随了魏无羡,几分跟了蓝忘机。

        温情偶尔抱着乱葬岗上乱七八糟的脏衣服和阿璟的尿布,捂着鼻子皱紧眉头走过时,望着他小小一团的脸,忽然瓮声瓮气道:“阿璟这模样,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魏无羡正摇着小小的拨浪鼓,乐不可支地看着阿璟努力伸出自己嫩藕似的胳膊,用小小的指节去勾那旋转的小球。乍一听温情这话,他心跳便是猛然漏了一拍,脸上的笑容也是凝固住了,摇晃拨浪鼓的动作倏然顿下,便被阿璟得了空子,握住了那小鼓便是不肯松手。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重新将拨浪鼓从阿璟手中扯了出来,他一边轻轻摇晃着那小鼓,一边回头,若无其事地笑道:“我生的儿子,可不就是像我吗?”

        温情只觉得他眼熟,可到底像谁,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只觉得除了魏无羡还有另一个人的影子。可听魏无羡这样说,她便耸了耸肩,快步去和那一团脏衣服奋斗了。



        温苑很喜欢这小小的新生孩子,他见这真是从魏无羡那肚子里生出的一条小生命,便总是缠着魏无羡,问他能不能再生一个妹妹下来,这问话让魏无羡有些哭笑不得。他捏着温苑的脸,含含糊糊地回答道:“啊……再生一个,这当然可以的啊,不过,得等羡哥哥碰到我喜欢的那个人才能生啊。”

        温苑停下逗弄着阿璟的手指,抬起眼来去看魏无羡,一双亮闪闪的眼睛里满是期冀,殷切道:“那羡哥哥什么时候会碰到自己喜欢的人啊?”

        魏无羡微微一怔,他抬起手来,手指轻轻抚过阿璟的眉眼,又忍不住地,在那张圆嘟嘟肉乎乎的小脸上捏了一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魏无羡忽得一挑眉,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一弹温苑的眉心,笑道:“会遇到的。”


         魏无羡初作人父,到底还是有些手忙脚乱的,虽说小孩子是自他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可从来也没人告诉过他,究竟怎样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身为地坤,更是要将父母两个身份的职责一并担下来,对于他来说将一个初生的婴幼儿照顾妥帖不比发明一件新发器简单。

         孩子刚生下的那一个月,魏无羡成日成夜的围着他转,温情想按他回屋休息都是无能为力。魏无羡在最该好好将养的时段又是不曾将身体补好,怀孕时长的那点肉便迅速地掉了下去。他自己倒是不甚在意,每日只是有些紧张地,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初生的孩童,有些笨拙地哼唱着不成调的童谣。那是魏无羡幼时藏色散人曾对他哼唱过的,魏无羡只迷迷糊糊记了个调子,唱的什么却是想不真切了,但他执拗地以为,小孩子便是应当听这几句歌谣的。

        有时哼唱着,怀里白嫩的一团会忽然睁开眼睛望着他,魏无羡见他那双偏浅的眼眸,连心脏都会一起软成一团。正想开口哄一哄他,便见小阿璟扁一扁嘴,张开还没有牙齿的小嘴号啕大哭起来。魏无羡慌张得全身都有些僵硬,他紧张无措地向温情转过身去,颤声道:“温情,是我抱他的姿势不对吗?”

        孩子刚生下来没两日,刚刚见那白白软软的一团,像是天上洁白的云雾,魏无羡连碰都不敢多碰一下,甚至担心自己的手会刮伤了小孩子细软的皮肤。他也从未跟这么大的孩子相处过,自然也是不会抱孩子的姿势,有什么事都是温情抱过来一点点哄着,魏无羡在一旁紧张地盯着看,几乎快将温情的手烧出两个洞来。

        好几日后,观摩了许久的魏无羡才敢轻手轻脚地接过包着婴儿的小小包裹,他的手臂几乎僵硬成了两块石头,只敢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自己的臂膀之间,一点点地摇晃着,看着孩子在自己怀中咿咿呀呀地笑得开心,魏无羡连心都会软作一团。而眼下见了阿璟咧着嘴号啕大哭,那在温氏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魏无羡竟然手足无措得好像三岁孩童,只会慌里慌张地求助于他人。

        温情正从江家送来的那一堆东西中挑出能给孩子用上的东西,忙得焦头烂额间分出一个眼神给魏无羡,见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保护孩子的姿势。温情只匆匆上下打量一番,便把头扭了回去,继续在杂物里翻翻找找,有些不耐烦道:“好啦好啦,魏无羡公子,夷陵老祖,您这两天问我多少次了,您学的很好,抱的姿势一点问题也没有。小孩子会哭得原因多的很,倒也是不差您这一个。”

         听闻不是自己的原因,魏无羡这才淡淡地松出一口气,他一边轻轻地哼着哄孩子的,意味不明的音调,小心地拉开了包裹着阿璟的布包,急声道:“阿璟也没有出恭啊……怎么还在哭啊?”

        温情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多少还有些小时候带温宁的经验,眼下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思考片刻后,她试探道:“是不是饿了?”

        “饿了?”魏无羡心焦地慢慢摇晃着怀里哭得抽气的婴儿,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擦去他脸上的泪珠,“我记得一炷香前才喂过啊?”

        “小孩子大多饿得快。”温情从一边的瓷碗中取出一直被水温着的羊乳,转手递给了魏无羡,看他已经能颇为熟练地将羊乳喂进婴儿口中,便笑着摇了摇头,将口边一句“省着点吃”咽回了肚子里,继续去翻找那一堆杂物中还有没有银两。

        当初江澄送来那一大包东西,多是自然多的,可大多都是可以长期存放的物品,连肉都是腊好的。一众大人倒是可以咬牙凑活几分,小孩子总归要吃些新鲜的,更何况阿璟需要喝新鲜的牛乳羊乳,江澄给的那些银两便很快花了大半,日子也有些捉襟见肘起来。

         魏无羡倒是不甚在意,他看着阿璟吃饱了肚子,有些困乏地眨着眼睛,小声打着奶香味的嗝,心底几乎泛起了柔软的海。他忍不住低下头去,用鼻尖蹭了蹭婴儿软软的脸颊,口中又低低地哼唱起哄睡的童谣来。



         阿璟是八个月大时学会唤人的,比走路略略早了一些,倒是出乎了魏无羡的意料。


        乱葬岗上能玩的东西少,统共不过一个山头大小的地方,垦了田,盖了屋子,剩下的空地也没有几亩。魏无羡抱着阿璟,一手再牵一个颠颠的温苑,把乱葬岗上下也算是玩了个遍。春日时,魏无羡还兴致很好地糊了个纸鸢,趁着春风高高地放得飞了出去,

         那日的天气极好。天边远远地飘着几丝淡淡地云彩,随着风的刮动而左右轻轻摇摆,站在山巅上看去,似乎能远远望见云梦碧波荡漾的大泽。那风筝就在温温柔柔的春风之中从魏无羡手中跳了出来,高高地扬在天边,飞得越来越远,远到天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点。温苑激动地直呼喊,一边勉强会坐的阿璟坐在泥土地上,兴高采烈地拍着巴掌,弄得自己满身的泥巴。


        那风筝最后飞得太远,扯断了兴高采烈的魏无羡手中那根细的线,在空中飘飘荡荡半晌。便悠悠然地落了下来,不知掉到了哪根枝桠上。前一刻还夸口过自己能控制好的魏无羡看着自己手中脆弱的风筝线,他微微地愣怔了片刻,稍蹙起一点眉头便将那卷轴丢去了一边,再一次挂起笑来。他重新抱起阿璟,牵起温苑的手,扭头对阿苑夸口道:“这不是羡哥哥的问题,是乱葬岗上的纸质量太差,我放我师姐的风筝,能放到太阳的边上去……”

        温苑似懂非懂地听着,只想着那位师姐应当也是个很厉害的人,便乖乖地点了点头,又探头去看包裹里的阿璟,见他也像是听懂了似的,眯着眼睛向魏无羡笑得开怀。

        魏无羡道:“嗯——就像这样,多笑笑,可别学你父亲那张冻死人的脸啊。”

        他说的自然,可话出口后恍然一想,自己却是很久没有见过蓝忘机了。魏无羡抱着阿璟的手稍稍顿住,便又自然地摇晃起来了。

        秋日刚刚被风吹开一角时,阿璟那细弱的腿有了些力量,在魏无羡匆匆忙忙把他放在榻上,自己去翻找孩童的衣物时,咿咿呀呀有些焦急的他,第一次在没有魏无羡的帮助下站了起来。虽然仅仅是立在那里,不能走动一步,可取完东西返身回来的魏无羡看见了,他见那个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正颤颤巍巍地站在床榻上,正冲自己笑得开怀。

        魏无羡呆怔了许久,欣喜像一把小小的锤头,将魏无羡那颗层层包裹严密的心敲出了一道道裂口,许久不曾到来过心底的阳光一缕缕照进了那飘了两年雪花的地方,点点融化开了层层坚冰。他也就不自觉地,冲着小小的阿璟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微笑。

        魏无羡以为学会了站,学会走路不过也是些许时日的事情,他扶着阿璟一步步地走,见小孩子已经能笨拙地迈开些许步子。可稍稍一松开手,他便又跌坐回了地上,委委屈屈地看着魏无羡耷拉眼皮。

        魏无羡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神,他扯着温情,颇有些婆婆妈妈地问道:“阿苑是多大学会走路的?”

        温情已然是习惯了魏无羡乱七八糟的问题,她思索片刻道:“每个小孩都不一样,阿苑会走的晚,两岁才能跌撞着跑,你家这个聪明,肯定比他快些。”

        魏无羡本听了前半段,有些愁眉苦脸地叹气,可听见了后面,眼睛登时又亮了起来,回去便继续拉好了阿璟的手,鼓励他一步步地走出去。有时魏无羡也会拿个玩具,站远几步,故意自己把那玩具玩得开心,看着阿璟在另一侧急得脸涨起红色,便想要上前来把那玩具拿过,却往往在铺好了软褥的床上摔得不辨东西。


        阿璟摔倒了,魏无羡是从不去搀扶的,他知道这地上摔不伤孩子,便咬死了牙,定是要看他自己站起来。哪怕孩子在这上面摔得再委屈,他也是隔了几步站着,绝不会上前去动一动手脚。

        那日魏无羡取了阿璟最喜爱的陶响球来,远远地晃荡着,沙拉沙拉的声音很快让小孩子根本挪不开眼来。可每次迈出一步,就要在软垫上摔得滚上两滚,如此周而复始,阿璟急得眼眶都有些泛红。眼见着自己咿咿呀呀的声音根本得不到回应,他突然开口,用带了些哭腔,还有些模糊的声音喊道:“爹……爹爹……”

         好像一道天雷在耳畔炸开,魏无羡一惊,立时扔了手中的陶响球,也不管他咕噜噜滚去了哪个角落,魏无羡几步跑上前去,一把将阿璟抱在了怀中。等他开了口,魏无羡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也有些发起抖来:“阿璟,你……你方才唤什么?再唤一遍。”

         阿璟抽了抽鼻子,眨巴眨巴眼睛,将眼睛里的几滴泪花眨掉,他的目光还跟着地上那个陶响球,闻言只是一瞟魏无羡,小小声唤道:“……爹爹。”

        这吐字还是极为模糊,带着婴幼儿多有的含混声音,可魏无羡却觉得,这一声小小的呼唤破开了入秋来终日不散的阴云,给土地上洒满了一层金光,那一瞬间,魏无羡甚至想,若是能一直如此,在这乱葬岗长久地住下去,倒也不错,只可惜少了一位父亲。

        魏无羡搂着阿璟小小的身体,眸光不知投在了哪个地方,又像是落在了极遥远的天边,片刻后,魏无羡温声回应,就像刚刚生下这条小小的生命时唤出的声音一样:“……阿璟。”

        稍稍一顿,他把声音又压得低了些,轻声道:“蓝璟。”



        阿璟一岁时,魏无羡带着温苑下了山。

        乱葬岗上的东西实在少了些,魏无羡便被温情赶下了山来采买,临走时还顺手捎上了一个温苑。乱葬岗上银子少,魏无羡正为了一筐土豆和摊贩吵得唾沫横飞,一扭头却不见了温苑。他吓得扔了手中的东西回身去找,不出两步,便在街心看到了温苑,他抱着一抹熟悉的白衣身影,那身影有些僵硬,周围聚了一群人指指点点。

        看到那身影时,魏无羡只觉得自己呼吸都停滞了片刻,所有热血都一股脑涌入头部,激得他昏了头脑,可手脚又瞬间冰凉了下来,压抑着他不敢前行。

        自夷陵的镇上,他已经一年多不曾见过蓝忘机,年少时那些深入骨髓的气味与记忆,本以为在时光的流逝中有些模糊,可见到他那一瞬间,又仿佛炙热得像是昨日。他把这人小心翼翼地捧在心间,一分一秒都不敢忘,每日对着阿璟那有六分相像的面庞,更是愈发激起了思念。

        魏无羡小心翼翼地带着阿璟,只怕伤到他一丝一毫,因为那身体里流着蓝忘机的一半血液,更因为那是他和蓝忘机情之所动时诞下的一条小小生命。十月怀胎时,魏无羡多有苦的时候,可吐得昏天黑地时,他只要稍稍想起这个念头,便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了。

         无数个想法在心中淌过,到了唇边,魏无羡只是扬起了笑,他笑眯眯地抬高了手臂,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高声呼喊道:“蓝湛!”

        春日的风拂过山岗,夏日的惊雷劈入溪流,秋霜遍布高岭上每一棵树,冬雪落满每一寸土壤。

        这一声呼喊仿佛隔着许多时光,一直落入蓝忘机的灵魂深处,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本因为阿苑手足无措的身体,竟都有些微微的颤抖。

        片刻后,他便重新将所有情绪压回眼底,看着向自己一路奔来的黑衣人,蓝忘机应道:“……魏婴。”

        他又问道:“这孩子是……”

        那一瞬间,魏无羡想起了乱葬岗上成日和温苑玩耍的那个孩子,他压下心中悸动,故意嬉笑着望向蓝忘机,一字一顿道:“我儿子。”



         在酒馆里落了座,蓝忘机点了吃食,又要了孩子爱喝的甜羹,他在魏无羡对面坐下,望着他那双笑吟吟的眼睛,琉璃色的瞳孔微微有些抖动。片刻后,他垂下眸子,低声道:“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

        魏无羡微微笑着应道:“我带着阿苑好几年,这哪里算是玩笑?不过蓝湛,若这真是我儿子,你怎么办?”


        蓝忘机看着眼前的人还是这般,仿佛没心没肺地与他说着这样的话,之前自己的那些剖白大概又是不曾被放在心上。他已经将心意明明白白袒露给了这人看,可他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就是这样笑着,问自己要怎么看他的孩子。蓝忘机甚至有些胡思乱想到,自己一年多不曾与他相见,他是否是遇上了别人,已经动了生子的念头?

       蓝忘机这一年多来,常常在山下徘徊,却不见魏无羡到这镇子中来,却是好几次已经见到了温情。下了初雪那日,他莫名从兰陵御剑来了这里,实在按捺不住心中悸动,蓝忘机难得扔了礼数,想直接上乱葬岗去,看一看魏无羡现状。可直到了山脚下,蓝忘机这才发现,乱葬岗已是层层叠叠设了禁制,自己是根本无法踏进分毫。

        他有些后知后觉得意识到,魏无羡在躲着他。

        蓝忘机那日已是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踉跄着回了云深的,他泡在冷泉之中,深冬腊月里,脑中反复盘桓的念头被一个个尽数压下,却又控制不住地浮现上来。  


       听到魏无羡这个问题,蓝忘机的手在桌下紧握成拳,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地压下舌尖苦涩,淡淡道:“不怎么办。”

        魏无羡一怔,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地笑了出来,他抽出腰间笛子转了转,悠悠然道:“蓝湛,你怎么还是和过去一样,这么无趣啊。”

        蓝忘机垂下眼睑,轻轻抿一口茶水,默不作声。气氛就这样凝滞了片刻,魏无羡忽然开口道:“蓝湛,当年你听我说的话,我想过了,我……”

       魏无羡是硬了头皮才说出这话的,他心中还是忐忑,担心阿璟的事会坏了蓝忘机的名声,可看着蓝忘机,他又抑制不住心中的那份炙热。眼见着无论如何旁敲侧击,蓝忘机都没有一星半点反应,魏无羡这才咬了咬牙,是准备单刀直入地讲了。

       “魏婴,”蓝忘机忽而开了口,他声音不大,却落得坚定,没人能听出其中那几分颤动来,“当年的话,你不必当真。”

       蓝忘机垂着眼睑,是下了十二万分的狠心讲出这话,他想,魏无羡因为这话,这一年多来苦苦躲着他,倒不如让他放下这份心,让他不必多想,自在一些也好,自己若是能多见他几面,也好。

 

         蓝忘机话一出口,魏无羡眨了眨眼,几乎是停顿数秒,才反应过来蓝忘机话中的意思。他的脸瞬间失了血色,人险些没在椅子上坐稳,魏无羡的身体晃了晃,他一把扶住了那把手,才勉强稳住了自己。抬眼看去,蓝忘机还是低垂着眼,连多看上一眼也是不愿。

        魏无羡几乎将自己的牙咬出血腥味来,他坐直了身子,过了许久,才勉强扯出了一个微笑,声音落下,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两人间又是许久的沉寂,有魏无羡在,过去失甚少有过这般情况。温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到底是怯怯地不敢说话,他咬着勺子左右看了半天,手里还抓着蓝忘机给他买的玩具,忽然眼睛一亮,他扯一扯魏无羡的衣角,小声道:“羡哥哥,我想吃那个。”

        魏无羡从自己的思绪中恍惚抽出神来,他勉强笑着抬眼看去,原来是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小走伙夫,进来了这酒馆里歇脚。他背了个巨大的稻草架子,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插在上面,万分讨喜。

        魏无羡应了一声,便从身上左右想摸出银子给他买,还来不及找出那几枚铜板,便见蓝忘机站起身来,他看魏无羡也是有些渴求地望着那糖葫芦,便买了两串带回来。一串递给了阿苑,一串塞进了魏无羡手中,指尖擦过掌心,激起一阵阵颤栗,两人都小小地瑟缩了一下

         魏无羡也许久没吃过糖葫芦了,他咬下一颗山楂,感受着酸甜滋味在口中漫开,忽而想到,阿璟还从未吃过这个。

        想到这里,魏无羡便停了口,一旁蓝忘机见他只咬下一粒,他紧了紧手指,轻声道:“不喜欢吗?”

        魏无羡一怔,赶忙笑道:“没有没有,只是现在吃不下了,我回去就吃。”

        蓝忘机再轻轻应下一声,魏无羡摸了摸鼻子,想找点什么话说,却也说不出来了。

        

        蓝忘机默不作声地陪两人逛了许久,银子几乎全是出自他手了,魏无羡便也一直偷偷觑他侧颊,微微出神想着山上那个小小的孩子。临了分别时,蓝忘机冲两人淡淡一颔首,便要回身离开,忽听魏无羡喊道:“蓝湛!”

        魏无羡还是想说,我喜欢你,我也很喜欢你,当年我说的都是气话。他想带着阿璟,名正言顺地改成蓝璟,让他也有一个疼爱他的父亲。可听了蓝忘机方才的话,他又是踌躇,犹豫,一年多来积攒的勇气消耗殆尽。

        半晌后,魏无羡道:“……算啦,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再同你说吧。”他想,让他再攒些鼓舞的勇气,大抵就是可以的了。

        蓝忘机听得“下次见面”那几个词,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似乎也是有些惊讶,有些明快地抬起了眸子,过了许久,他今日第一次,难得带了些轻微的欣悦语调,应道:“好。”



        蓝璟一岁半时,魏无羡收到了金家的邀请函,他拿着那纸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终于是欣喜地确定下来,当真是自己的侄子出生了。师姐在信中殷殷请他赴宴,说自己很想他,又说,许多故人也一并会去。

         听得阿璟在一旁小声唤自己爹爹,魏无羡忽然欢呼一声,将他高高抱了起来,眼睛亮得像落入了漫天的星星。他兴奋道:“阿璟!我能去见你父亲啦!”

        阿璟年龄下,不大明白这话中的意思,可见魏无羡这么发自肺腑的欣悦笑容,他也拍了拍手,高兴地笑了起来,一同喊了一声:“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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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bq我感觉我把羡写得好慈母(其实就想看羡温馨带娃,叽和羡两个人的相处又这么地狗血orz

我为我的重度ooc滑跪道歉





        

【忘羡】厌厌良人(六)


·原著向abo生子,随时准备弃坑逃跑


·既然磨改就改彻底一些,穷奇道截杀失败,师姐姐夫存活下来


·重度ooc预警!


·感谢看文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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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无羡道:“……你把我这么弄来,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他不甚舒服地动了动自己被捆在身后的手腕,虽然所用材质并不粗糙,但手被反绑在身后,到底还是难受。江澄站在一旁,本是举起了茶杯拦在唇前,闻言,他重重地将那杯子摔在了桌上。江澄看上去似乎是动了真气,他的胸口起起伏伏,重重一拳打在了桌上:“魏无羡!你难道不知道我把你找来做什么吗?”

        看江澄气得眼眶微微泛红,桌面都出现了丝丝裂纹,魏无羡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垂下了眸子。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同两个小辈刚刚分开,不过从那里走到与蓝忘机约好的地方短短数里,竟在路上听到了江澄呼喊着人去寻找金凌和蓝瞻月的声音,把他吓得立时躲进了一旁的小巷子了。魏无羡正想着颤颤巍巍地躲过去就好,没想到没等多久,就听到了身后传来重重的喘息声。

        魏无羡僵硬地回过头去,见一条半人高的灵犬正幽幽地盯着他,眼珠在黑夜中闪着有些嗜血的光芒。他被吓得白了脸色,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只下意识地想离那狗远一点,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大街上,却刚好和江澄冲了个脸对脸。

        魏无羡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后,连那狗都几乎顾不上了,便想急急忙忙退后。刚往后走了两步,没想到那狗也欢快地颠到了江澄身前,就蹲在魏无羡身后,眨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魏无羡腿脚一软,险些被吓得瘫坐到了地上,他哆哆嗦嗦地抖着嘴唇,盯着那狗离自己一点点逼近,一个名字几乎瞬间就在心里浮现了出来:“……蓝湛。”

        他念念叨叨的,声音由一开始自言自语似的喃喃声渐渐大了起来:“蓝湛!救我啊蓝湛!”

        江澄本在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听见这个名字后,像是瞬间被点燃了火气,他咬牙切齿地指着魏无羡,对一旁家仆道:“把他绑起来,带上去。”

        魏无羡本因为恶犬而糊涂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他慌忙道:“等等等等,江宗主,你这是做什么,我没招你没惹你……喂,喂!”

       江澄冷眼看着魏无羡被捆住了手,让家仆推推搡搡地上了楼,他声嘶力竭地扬着头喊了一通“绑架”之类的话,路上的一些行人有想上前多说两句的,却又看到了江家那气势汹汹的架势,重新瑟缩着退了回去。眼见着魏无羡被带上了楼,江澄嘱咐家仆继续寻找两个孩子后,正待一起上去,忽见另一家仆牵了那灵犬过来,冲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宗主,这灵犬要怎么办?”

        江澄停下步子,回头望去,他盯着那灵犬看了许久,眼眸里翻涌过许多看不明的情绪,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丝掺了极淡的心酸与欣悦。

        江澄道:“……牵远些吧。”


       魏无羡抬起眼睛,他有些别扭地换了个坐姿,将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地面上,悠悠然道:“这位宗主,我都不认识你,您希望我和你说些什么啊。”

        江澄怒极反笑,连道几声好,他冷冷道:“好啊,你现在没什么话说,不知道你看到我姐姐背上的伤疤,会不会多点什么话说?”

        魏无羡倏然坐直了身体,他紧紧盯着江澄,江澄也毫不示弱,一错不错地瞪了回去:“怎么样,魏无羡,想说些什么吗?”

        魏无羡最终败了下来,他有些狼狈地躲开江澄的目光,只将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自己的右胸口处,他低声道:“师……金夫人她,可好?”

        听到这个称呼,江澄愈发烦躁了两分,他把自己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眸子狠狠盯着魏无羡,一字一顿道:“拜你所赐,还没死。”

        魏无羡张了张口,却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了,他嘴唇翁动两下,想替自己说些话,又不知那笔账究竟是否清了平,最后,他只低声道:“可我也……”

        不过三个字,他只轻轻一动,旋即又闭了口。

        那声音落得轻,魏无羡的头又是低下的,江澄甚至没看清他动了唇,以为魏无羡仍是一言不发,江澄忽地便来了火气,他压抑半晌,想到当年种种,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来,猛地一踢身前矮几的桌角,那桌子方才已经被压出了裂纹,当下再一施压,顿时化作了片片碎木块,层层落在了地上。江澄顾不上什么家主的身份,有些激愤似的在屋内屋内站了起来。

        来回走了几圈到底也是压不下心中的火气,江澄上前一步,恶狠狠地揪住了魏无羡的领子,逼着魏无羡抬起头来,他恨声道:“魏无羡,你他妈倒是告诉我,你当时是怎么搞的!”

        他又将魏无羡扔回了地上,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好像要把心中这十余年的火气都通过这几步路发泄出来一般,声音大得险些把魏无羡的耳膜震破:“你不是夷陵老祖吗?你不是很厉害吗?你怎么就控制不住那一个温宁呢?这也便罢了,魏无羡,你真是好伟大啊,他伤了我姐姐,伤了金子轩,你还要救他们!你还要救那些温家人!”

       “你知道我这些年多想杀了他们吗?偏偏那个蓝忘机,每次都疯了一样要护着他们,魏无羡,真不愧是你的姘头啊,你有能力护着他们,你怎么不……”

        魏无羡听见了江澄贬损蓝忘机,正抬起头来要争辩,不知道为什么,却听得江澄的声音忽得传来一点颤抖,不过片刻,却又化成了恶狠狠的质问:“你怎么打不过金家那些废物!你不是能御鬼吗!你不是说自己可以控制吗!“

       魏无羡怔怔地望着江澄,听他说这一段的时候,竟是一句也不能反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江澄道:“自己倒是两手一甩走得干净啊,丢下一个蓝璟给我们……你知道姐姐抱着他哭了多久吗?你有想过那么小个孩子要怎么办吗?”

        魏无羡想说,我知道你们能照顾好他的,我很放心。可话到了嘴边,他只能低垂了视线,轻声道:“谢谢。”

        “谢?”江澄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旋即暴怒一般地指向魏无羡,可又有些无力地垂下了手指,他扶着矮榻,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里都透露着无法言说的复杂意味,“谢!你要去谢谢你那蓝忘机!你该去谢谢他给你搞了这么一条命出来!好个如玉君子!”

        魏无羡向来听不得别人说蓝忘机一句不好,他当年遮遮掩掩着蓝瞻月不敢让别人知晓,就是生怕给蓝忘机添了半分污点,又怕蓝忘机心中是不喜这孩子的,眼下江澄拿着刀往他心上最小心翼翼护着的伤口里捅去,他自然是忍不下来。魏无羡猛地坐直了身子,今夜第一次抬高了声音道:“江澄!你……你别这么说他,当年,是我……”

        “你强上了他?”江澄出言讥讽道,他现在被多年的愤怒冲昏了头,几乎是什么难听就往外说去,“就算这样,挺着大肚子怀了十个月的人是谁?他蓝忘机做什么了!他都不曾承认过你!”

       魏无羡几乎要被江澄这旧日恶婆母的语气气得笑了出来,他稍稍软了点语气,争辩道:“蓝湛他不知道。”

       江澄冷笑道:“是啊,别说他不知道,我们不是也不知道吗,就你一个知道,你真伟大,替别人把孩子生了下来,还要辛辛苦苦让我们养这么些年,最后倒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魏无羡被江澄的话气得生气之余,也有些纳闷,在他死前,蓝璟是被他托付给了江家的,且他千叮咛万嘱咐,最好不要让蓝忘机知道此事,若是他愿意养这孩子倒还好,若是不愿,那魏无羡身死魂销都想跑回来扇自己一个巴掌。可眼下蓝忘机不仅知道了蓝璟,两人还是颇为亲密,魏无羡见他俩当真如一对寻常父子一样相处看见蓝璟颇为亲昵地唤蓝忘机“父亲”时,他连眼眶都微微发酸。

        这是他当年幻想过,却不知何时能实现,不知道能否实现的一幕。

         魏无羡尚在愣怔,那侧江澄见他不开口答话,忍不住继续抬高了声音道:“魏无羡!你可当真是有良心,你现在回来了,不先去给我姐姐道歉,不回莲花坞,倒是跟在这个蓝忘机身后跑来跑去!你的脸皮就真的这么厚,人家不愿认你,你还要热脸贴冷屁股上去?”

         “江澄!”魏无羡道,“你说话放尊重一些!蓝湛他……”


        魏无羡正要说蓝忘机并不是那样,可又想江澄大概是听不进去的,他咬了咬牙,想要重新开口时,忽地听厢房外传来了重重的拍门声,一个少年的清朗声音高声唤道:“舅舅!”

        江澄微微一怔,上前开了门:“阿凌?”

        眼看着明黄的衣袍都沾染上了尘土的少年有些狼狈地站在门外,江澄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训斥,忽然眉目一凛,他握住金凌的肩膀,厉声问道:“阿璟呢?”

        魏无羡本在后面探了个脑袋,暗中观察着金凌的腿是否还有异样,听江澄这一句问话,他才意识到了蓝瞻月并未跟着一同回来。魏无羡脑中忽地一乱,立时一错不错地盯紧了金凌,听他支支吾吾道:“璟哥哥……他……他说他稍后便回来了。”

        江澄的眉头几乎揉做了一团,他冷冷道:“他去做什么了?”

        “他……”金凌半垂着眼睑,眼珠转了几转,实在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半晌后,他忽得一下子挥开江澄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顺手把门一下子摔上,金凌没什么好气地绕过满地狼藉坐在了屋内矮榻上,不耐烦道,“舅舅你问我做什么,我哪能问出来璟哥哥他想做的事?”

       哦,魏无羡想,真是没想到,这自家孩子竟也是个难缠的主。他脑子被刚刚一场闹剧折腾得有些乱,此时只不住地想,蓝瞻月究竟去了哪里?明明不大个孩子,瞎乱跑些什么。

        “你不会跟着上去吗?”江澄也冷眼瞟向金凌,“这么大个人,你也看不住?”

        “舅舅,你——”金凌被憋得涨红了脸,他一拍矮榻,正要站起来理论,目光这才瞟见了倒在一堆狼藉里,还是五花大绑的魏无羡,大惊,“这这这,这里怎么还有个人!”

        魏无羡动一动脖子,无辜道:“你好。”

        金凌可不知道这人刚刚救过自己,他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魏无羡一周,眨了眨眼睛,也顾不上刚刚还在闹的脾气,有些巴巴地凑到了江澄身边去,自以为小声道:“舅舅,这真是我大舅吗?”


        江澄扬了扬眉毛,嘴角挂上一丝嘲讽。他正要说话,忽然听得大门处传来一声巨响,刚刚被金凌关得严实的大门被人一脚踹了开来。那人用的力气太大,以至于这上等厢房的门直接轰然倒了地。原本整洁的屋中,碎木块,满地茶盏碎片与茶叶,现在还多了房屋倒下的烟尘,几乎是不忍卒睹了。

        一道白衣身影踏着烟尘进了房间,蓝瞻月紧随其后,他恭恭敬敬地向江澄一拱手,唤道:“舅舅。”

       前面那道白衣身影却是一点也不客气,甫进屋中,看见倒在地上的魏无羡,他便急急忙忙要上前将人扶起。却见江澄猛地抽出紫电,不留情面地抽了过去,那身影也立时拔出剑来,一道长虹闪过,牢牢地接下了江澄这全力一击。

        魏无羡望着眼前那人,喃喃唤道:“……蓝湛。”


        一击过后,蓝忘机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拦在了魏无羡身前,他本就高,魏无羡又坐在地上,这样看过去蓝忘机更是高大了几分,简直像是,他就这样硬生生地撑起了魏无羡的半边天一般。

        刚刚还不留情面挥剑攻击的手此时伸了过来,仿佛是害怕弄伤弄疼了魏无羡一般,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随着那手指稍一用力,捆在魏无羡身上的绳索应声而断。魏无羡被捆得时间有些久了,眼下全身都没有什么力气,见他颤颤巍巍地要站起来,蓝忘机急忙要去扶,却见江澄的第二已然是鞭子抽了过来,蓝忘机只好松了握着魏无羡胳膊的手,反身去接那一击。

        莫玄羽这身子当真没什么力气,失了蓝忘机的搀扶,魏无羡双腿一软,便要重新跪坐在地面上时,忽然有一双手搀扶住了他。那双手不及蓝忘机的宽大,不及蓝忘机的有力,却依旧用上了十分力气,让魏无羡稳稳地立在了那里。

        魏无羡微微偏过头去,对那少年露了一个微笑出来,他真诚道:“多谢。”

         蓝瞻月没有想到能得了魏无羡这样郑重的一个道谢,不由得稍稍怔住了,片刻后,他清咳一声,向另一侧扭过了头,闷声道:“不客气。”


       蓝瞻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和醒来的金凌遇上了来寻他们的江家家仆,刚刚走到了这客栈楼下,便听有人议论说,江家宗主抓了那个莫玄羽回来。明明不过有两面之缘,蓝瞻月却是瞬间揪起了心。他来不及思考,便嘱咐金凌先上楼去拖住江澄,自己则御了剑,飞速向蓝忘机先前说的地方奔去。

        明明他应该拦着自己的父亲,不让他和这个莫玄羽有更多的接触——蓝忘机对他的亲密程度,上心程度,早已超过别人数倍。可蓝瞻月却还是忍不住提起十二分担心,下意识便向蓝忘机奔去。

        蓝忘机早已经在那里等了,他站在街头,默不作声地望着一点点沉下来的天色,街边逐个亮起的灯笼,以及百姓家中喧闹和睦的声响。他就这样静静望着,向来淡然的眼中波光流转,几乎流露出一种名为“羡慕”的情绪来。

        终于见长街尽头出现了人影,却又看到向自己奔来的是蓝瞻月,蓝忘机是有些诧异的,他一句阿璟尚未来得及唤出口,便见难得在父亲面前失了礼数的蓝瞻月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自己说了此事。蓝忘机立时抽出剑来,御剑飞回的速度比蓝瞻月来时还快了两分。金凌在楼上还来不及同江澄说上几句话,便被这么截下了人去。

        魏无羡听闻蓝瞻月这闷声闷气的声音,便忍不住笑了出声,抬眼看去,这才发现蓝瞻月对着那一只耳朵已经红得几乎透明了,若不是眼前的气氛太过剑拔弩张,魏无羡简直恨不得将这孩子一并搂过来,像他小时候那样,放在怀里揉搓几下,再好好捏一捏他的脸颊。

        那一头,江澄咬牙切齿道:“蓝璟,你在做什么!”

        蓝瞻月顿时收了面上那点小小动作,他轻叹上一口气,依旧是挂着浅浅和煦的微笑。他上前一步,将手按在了腰间的配剑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舅舅,我只不过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魏无羡隐约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忍不住笑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边回想,一边无意识地望向蓝瞻月手所护住的腰间。这样一看,他反倒是怔住了。

        那块熟悉的羊脂玉珮牢牢地拴在蓝瞻月的腰间大带之上,当初魏无羡匆匆将这玉留给孩子时,记得那底下挂着的流苏只是稀松零落的短短数根,而今却是续得长了许多,随着蓝瞻月的动作微微摆动着。魏无羡知这流苏有长命百岁之意,江澄他们定然是不会动这玉佩的,能这样改动的,定是只有蓝忘机一人了。那玉佩旁挂的是蓝瞻月的配剑,剑身修长,雪白剑鞘之上镂了朵朵祥云,露出其中精铁所制的古朴剑身出来。最为飘逸的那朵流云上,刻了有些刺眼的两个红色字体,魏无羡盯着那篆文发了愣,他低声念道:“鸿……”


        两个字都来不及念完便被他人打断,魏无羡恍然回过神来,他回头看去,见江澄听了方才蓝瞻月的话,好像浑身的火气顿时消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无奈来。他望着蓝瞻月,沉默了片刻,突然面无表情道:“这几年你在蓝家,不仅越来越学成蓝家那个死人礼数,你这话,倒也是越来越像你那个爹了。”

       魏无羡微微一顿,这才想起,“做自己想做的事”这种话,确实是自己常说的,明明这孩子几乎没同自己生活过多长时间,不知怎么的,竟连这话也学会了。

        一时,这房中又沉寂了下来,半晌后,江澄忽得一偏头,他避开了那些人的身影,好像是极不耐烦地对着蓝忘机与魏无羡挥了挥手,道:“罢了,你们走吧。”

       几人俱是一怔,不知他怎么就这么松了口,倒是蓝忘机反应如常,纵使没有江澄这一句话,他也定然能将魏无羡带离这里。这般,倒是少去了一仗。一旁蓝瞻月闻言,忙退回一步,他正想搀了魏无羡离开,忽听江澄又咬牙补充道:“蓝璟,你留下。”

        蓝瞻月自然知道江澄在别扭些什么,他有些无奈,仍是只得应了是。听江澄还在那边嘟囔着什么胳膊肘向外拐,蓝瞻月却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分去了,他侧身向后退了几步,等着蓝忘机来顶了自己的位置,上来搀扶住了魏无羡。

         正要离开,蓝瞻月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慌忙唤了一声父亲,收了脸上的笑意,用眼睛瞟一瞟魏无羡,又凑上前去,附在蓝忘机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魏无羡本被蓝忘机扶着肩膀,蓝忘机的手有些凉意,可他却觉得自己与蓝忘机相挨的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都在发热发烫,将自己的脸皮都带得一并有些烫了起来。他尚在胡思乱想,又见那白衣少年凑在蓝忘机另一边,唤他父亲,对他低声说着些什么。两人都是头带白色卷云纹抹额,眼睛颜色比常人浅了些许,这样严肃地板了脸,倒是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了。

        魏无羡就这样怔怔地看了片刻,心中便忽地涌出了奇怪的酸涩感来,他有些嫉妒地想,我都还没有同他们两个谁说过悄悄话呢。


         魏无羡尚在自顾自地念叨着,没见蓝忘机听了蓝瞻月的话,忽然微微变了脸色。魏无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眨眨眼睛,再回过神来时,见本来馋着自己的蓝忘机,竟将自己直接打横抱入了怀中。

        魏无羡下意识搂住了蓝忘机的脖子,也顾不上始作俑者蓝瞻月微微睁大的眸子,他哀哀叫唤道:“蓝湛!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蓝忘机道:“走。”

        蓝忘机本就面无表情惯了,如今更是沉下脸来,一言不发地便抱了魏无羡向外走去,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多留下,直将身后的江澄气得面色泛起红来。

        金凌小心翼翼地觑他脸色,想让江澄别再黑着个脸,免得遭殃的还是自己,另一方面,他也是着实好奇得狠了,只能是小心问道:“舅舅,你为什么放他们走啊?”

        蓝瞻月本站在窗边,静静望向两人离开的方向,闻言也是好奇,他侧过身子来,他眨眨眼睛,有些期待地看向江澄。

        江澄看着一并唤自己舅舅的两个孩子,他停滞了许久,久到金凌几乎以为他不会给出答案了,这才见江澄似乎是有些疲惫地抬起手来,微微地在空中摆了一摆,似是要和过去的什么仇怨道别,又好像是要切断什么往事一般。

       他冷冷道:“算了,我大人有大量罢了。”



       魏无羡初时还叫唤上几声,见蓝忘机不为所动,便干脆舒舒服服在他怀里寻了个姿势卧下,看着蓝忘机将自己一路稳稳当当地抱回了定好的那间客栈。蓝忘机这些日子做出的奇怪举动太多,如今哪怕是看蓝忘机一脚踹开了房门,他便也见怪不怪了。

        魏无羡本不知道蓝忘机怎么突然便黑了脸,直到两人连蒙带骗的吓走了屋内的聂怀桑后,蓝忘机忽然默不作声地单膝跪在了自己身前,伸手便撩起了自己的裤脚,看到了那一片密密麻麻,漆黑的恶诅痕。魏无羡慌张去拦都没有拦得住,看蓝忘机的目光一寸寸在自己腿上巡睃而过,魏无羡在心中狠狠训了几句蓝瞻月那小子,他有些尴尬道:“蓝湛,没事的,真的,一点恶诅痕而已,你帮我打散了就好啦。”

        蓝忘机抚摸了一下那寸皮肤,涩声道:“我不过离开几个时辰而已。”

        魏无羡挠着头发哈哈一笑,又听蓝忘机道:“金凌身上的?”

         虽然知道蓝忘机不是那样的人,可魏无羡仍是有些担心他会迁怒金凌,当下只能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旋即道:“蓝湛,这真没有什么的,你总不能护我一辈子吧。”

        蓝忘机垂着眸子,并不作答,又要拉魏无羡的手给他把脉,细细输送几道灵力进去。魏无羡许久没有过这股暖洋洋的感觉了,他怕耗费了蓝忘机的灵力,有些慌张地想要抽回手指,却被他拉得分毫动弹不得,两人之间竟是难得无话了起来。

        魏无羡先是沉不住气起来,他见蓝忘机似是没有要问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意思,便摸了摸鼻子,自顾自地说起话来:“诶,刚刚江澄拉我去问话了。”

         蓝忘机垂着眸子,低声道:“嗯。”

         魏无羡道:“不过还好,我嘴巴严,没问出什么来。”

         蓝忘机紧了紧手指,道:“嗯。”

         魏无羡笑了笑,又道:“方才江澄问我,我总是只说个半句,把他气得要死哈哈哈哈哈哈……”

         蓝忘机默不作声地听他笑完,在另一只大袖中的手指捏紧成拳头,过了许久,他才淡淡道:“你从前便是如此,话总剩下一半,留人空等。”

        “啊?”魏无羡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他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望向蓝忘机,结结巴巴道,“有,有吗?”


       蓝忘机看他许久,眸中层层情绪一遍遍闪过,到了最后,他低低地叹出一口气,手上轻柔地替魏无羡放下了裤腿,口中轻声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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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人还是很好的,大概就是抱着娘家人看自己闺女的心态啦哈哈哈哈

有一个小小的点就是,舅舅一直只喊崽崽的名,不喊字,大概想“我就是喊我二球师兄起的名字也不喊他老公起的字”

【忘羡】厌厌良人(五)


·原著向abo生子,随时准备弃坑逃跑


·既然磨改就改彻底一些,穷奇道截杀失败,师姐姐夫存活下来


·重度ooc预警!狗血预警orz


·感谢看文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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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无羡上乱葬岗时,腹部上的弧度已经无法再通过宽松的衣摆遮挡,他被强行免去了所有农活,整个人闲了下来,便每日躺在乱葬岗的大石头上,享受着深山里那点难得的阳光。


       温情那日本是落魄来求他,苦等许久后,竟是意想不到地发现魏无羡有了怀,正准备开口的话是一个字也不愿多说了。奈何魏无羡见她满身污垢,眼里是掩盖不住的惊慌与绝望,便难得地破了那张笑眯眯的模样,揪着温情的领子追根究底地逼问。听闻实情后,魏无羡便一言不发地取了笛子,带着那个腹中尚未成形的小生命一同闯了穷奇道。

       他这些日子来吐得昏天黑地,人相比以前瘦得几乎要脱了形,孩子似乎也比常人的瘦小了一圈,他那肚子比寻常五六个月的孕妇小了许多。江厌离忧心不已又不敢询问,常会背着他掉几滴眼泪,奈何到了这般境况,魏无羡还是咬死了牙,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只得任由自己在没有信香的境况下一天天憔悴下去。眼下更是如此,本是魏无羡应该被按在莲花坞里好好滋补身体的时间,却突然出了意想不到的乱子来。

        硬闯穷奇道之时,魏无羡倒是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来,那时他脸上满是狠戾,衣摆随着风飒飒飞扬,天光在瘦得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投出片片阴影,他本就高,身上掉了肉后更显得挑人,远远地站在那里便给人无尽的压迫之感。

        魏无羡怕给人看出端倪,只感远远地站在一旁,只有在跟着泣不成声的温情一同翻找尸体时,才离得近了上去,艰难地弯着腰一同寻找,不多时便累得腰酸背痛。他自肚子中揣了一个开始心情便时有阴郁,在见到温宁的尸体后,愤怒,痛苦便夹杂着他的焦躁,一同倾泻而出。

        在凄厉的笛声和凶尸的嘶吼声响遍整个穷奇道后,魏无羡挺着不甚方便的肚子,带着温家人住进了乱葬岗。


        “魏无羡!”温情拄着锄头站在田间,被深秋难得的太阳照射着,这才有些暖洋洋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强迫着自己压低了声音,将嗓子捏得轻柔道,“来,给我说说,你想吃点什么啊?”

        魏无羡斜躺在那块向阳的大石头上,腹部微微隆起了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风微微拂过时,才更为明显了几分。他正琢磨着唤回温宁的法子,手中摆弄的符纸便是没有停下过,闻言头也不抬道:“土豆!”

        温情只感觉太阳穴那处疯狂地跳动起来,好不容易抚平的眉心又重新隆了上来,她咬咬牙,一字一顿道:“土豆很贵。”

        魏无羡仗着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只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用口舌故作可怜道:“可我本就吃不下东西,我又不爱吃萝卜,要是让我吃那东西的话,我肯定吐得更多,吐得多了,孩子就吃不到东西,孩子吃不到东西,就长不大……”

        “停!”温情被他那套歪理吵吵得头昏脑胀,恨不得马上将魏无羡的嘴塞上才好,她咬牙切齿地瞪了魏无羡好半晌,这才屈服似的松了劲。她随手拉过一个温家的在地里耕地青年,将身上干瘪的银袋子给了他,嘱咐他多买些土豆上来,不光是要留作种子,更要存够这些天的储粮才是。

        见那青年小跑着下了山,温情继续辛辛苦苦地挥起了犁耙,魏无羡眯着眼睛望向乱葬岗那片黑黢黢的土地,正一闪一闪地折射出几缕太阳光来,漂亮得像片波光粼粼的黑色水面。虽是荒芜,也透露着淡淡的生机。

        魏无羡望着望着,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他昨夜睡了不止六个时辰,今日白天还是困得难受,见眼下四周一片安定,他便宽心地闭了眼,正待舒舒服服地进入梦乡时,忽听见远处传来了一声稚嫩的“羡哥哥!”

        刚生了些困意的魏无羡有些艰难地将自己的眼皮撕开,自从肚中多了一个后,他对小孩子的耐心更是多了几分。他揉了揉眼睛,不住地小小掩嘴哈欠着,见冲过来的小阿苑身上还带着新翻出来的泥土,脸激动得红扑扑的。

        魏无羡本想笑着弯腰将阿苑抱起来,可刚刚抬起了手,又念及到自己的腹部,便又是生生止了动作。阿苑也是乖顺懂事,离魏无羡还有三丈远时便放慢了速递,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这次日子听大人说的多了,他大概也知道魏无羡身子不大便利,眼下,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想要触碰却又不敢的模样,手指便可怜巴巴地停在了离魏无羡几寸远的地方。

        魏无羡笑眯眯地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拉着阿苑的手轻轻贴上了自己的腹部,小孩子的手不足魏无羡手掌大小的四分之一,小小软软的,轻柔地触碰着那处衣衫。魏无羡忽然就乐得眉开眼笑,他捏了捏阿苑的手,半蹲下身子,望着他笑道:“阿苑是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啊?”

       阿苑睁大了眼睛,听到魏无羡的问话后,呆呆地立了半晌,有些不可置信地询问道:“羡哥哥的肚子里,会出来弟弟妹妹吗?”

        “会啊,羡哥哥告诉你个秘密,小孩子呀,都是从他们爹爹娘亲的肚子里种出来的。”魏无羡故意把脸色放得严肃,满意地看见阿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些,望向魏无羡的眼神里都透露着紧张,他结结巴巴,却又期待道:“那,弟弟妹妹现在可以出来跟阿苑一起玩吗?”

        魏无羡“唔”了一声,认真道:“这可不行,弟弟妹妹还没有长大呢,得再过上几个月,等他的个头再大上一点,才能从羡哥哥的肚子里钻出来和阿苑玩呀。”

        “从羡哥哥的肚子里钻出来?”阿苑只恨不得绕着魏无羡前后绕起圈来,将那一小块隆起的衣摆看得再仔细一点,他小心翼翼地护住那处腹部,抬头望向魏无羡,“那,羡哥哥会疼吗?”

        魏无羡也从未见过坤泽生产,大多都是道听途说,自老一辈嘴里说的什么慈孝故事,他向来没有耐心听这些,也认为那些故事大多都是拼拼凑凑来哄骗稚子的。当下小孩子问出了口,他只好含含糊糊道:“应当是不疼的吧,生个孩子而已嘛。”

        阿苑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旋即继续用期盼的眼光看向魏无羡的腹部,眼里满满都是渴望,魏无羡不禁起了玩心。他知晓阿苑想找个玩伴,当下蹲下身子,歪头笑道:“阿苑,羡哥哥给你说,你想找小孩子玩,不用等我这边的弟弟妹妹生下来,我这里呀,还另有法子。”

  

        等温情循着笑声找来时,见魏无羡挺着个大肚子,还在那里不嫌危险地举了把铁锹,在土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阿苑兴致勃勃地躺在地上的小土坑中,还在左顾右盼着,似乎真的在寻找魏无羡口中能“长出来”的小孩子会落在哪里。

        温情只觉得头皮一炸,她重重一插手里的铁铲,倒竖起了眉毛:“魏无羡!”


        魏无羡自见她过来开始,便扔了烫手山芋一样扔了铁锹,乖乖护了肚子站在一边,温情将阿苑从土里拉出来,一边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尘,一边想着刚刚魏无羡那姿势,忍不住数落道:“姑奶奶,你还想怎么样,几个月了还在这里舞铁锹,你是真的嫌自己怀孕没有没有信香,这一胎还不够险是吗?给你自己留条……”

        温情这些日子唠叨多了,魏无羡早就能做到左耳进右耳出,那话也不怎么放在心上,眼下当即面上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他正准备接受温情轰炸般的教训时,忽然间见那个被安排下山买土豆青年又一路跑上了山,他正提着一袋子土豆,看起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魏无羡正想准备寻个理由溜之大吉,他忙不迭上去拍了拍那人肩膀,顺势数落道:“慢点慢点,看把你急得,难不成是天塌了,多大的事呀急成这样……”

        他没来得及说完,便见那青年一指自己身后,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魏,魏公子,有客人来了……”

         魏无羡一怔,尚在想自己这一亩三分田有谁肯大驾光临时,便见青年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紫色的身影,那人眉目间依旧透露着丝丝冷漠不耐,一步步,慢慢上了乱葬岗。

  


        “进来吧,”魏无羡领着人进了伏魔洞,他日子过的乱,上乱葬岗没几天,洞里便堆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杂物,他顺势踢开几个没用的法器腾出了路,引着人走到了石榻边。魏无羡扶了肚子,在石榻上有些吃力地坐下,那上面被垫了几层厚厚的棉布,倒也察觉不出冷来,他熟稔道:“来啊,过来坐吧。”

        江澄抱了臂,远远地靠在一边石壁上,他心中还有气,当即冷哼一声:“不必。”

        顿一顿,虽然明知道这话难听了些,江澄仍是忍不住把带刺的言语吐出了口,他一瞥魏无羡坐的石榻,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魏无羡,你可真行,挺了个几个月大的肚子,也敢一个人跑去救人,你逞什么英雄?家里好好的地方你不呆着,跑来乱葬岗上住,是觉得石头睡得很舒服是吧?你知道姐姐自从你走后急成什么样子吗?温家人和你有什么关系,能让你这么上赶着去护着他们?”


        江澄的话又急又快,一声声敲打在魏无羡耳中,他抿了唇,默不作声地坐在石榻侧沿,手中摆弄了几下陈情的长穗,话是一声也接不下来。江澄的火气更旺了几分,他一拳打在石壁上,恨声道:“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呗,把人救下来就行,我在哪活不是活?”魏无羡淡淡道,他放下笛子,随手扯过榻上的毯子护住了小腹,声音轻柔了几分,“……能把他平平安安生下来就好。”

        江澄讥讽道:“也不知父亲是谁。”

        “若是有机会的话,肯定让你们知道的。”这个话题已经不能怎么刺到魏无羡,他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开来,“江澄,准备给你的小侄儿或侄女送点什么啊?”

        “滚一边去。”江澄皱了眉头,嘴上说的恶声恶气,却仍是忍不住向魏无羡的方向走得近了些,瞪圆了眼睛望向被毯子掩住的那片地方,干巴巴道:“有动静吗?”

        魏无羡轻轻按住小腹,也是颇为无奈地凝滞半晌,这才摇了摇头,温情说的不错,他这胎的确意外频生,有时他都忧心肚子里这小生命是否安好。幸亏温情把了脉,说孩子身体虽弱,心跳还是正常的,才让他松下一口气来。孩子也已是不小,可仔细想来,只有在蓝忘机来的那次时,这孩子才在魏无羡的掌下轻微一动,让他兴奋了许久。可那之后,无论魏无羡怎么努力呼唤,小孩子也是躺在自己肚子里,一动也不肯动了。

        魏无羡有些郁闷地抚了抚自己的腹部,用江澄听不见的声音嘀咕道:“你是真的只喜欢你父亲啊。”

        江澄拧紧了眉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孩子乖点是好事,将来好带。”魏无羡不动声色地移了话题,他刚刚犯了一半的困被阿苑打断了,现在在屋中呆着,那点倦意又淡淡上泛了起来。

        薄薄的毛毯掩盖下,魏无羡的手抚摸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羊脂玉玉佩,反复描摹刻画着背后那个小小的字,似乎从这个小小的动作里能得到莫大的安慰一般。

        就在魏无羡几乎要真的阖上眼睛,彻底昏昏沉沉睡过去时,忽然听见江澄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道:“你,嗯……想好他叫什么名字了吗?”

       魏无羡不慎清醒,打了个哈欠,重复道:“名字?”

       江澄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复有些期待地看了过来,把魏无羡盯得清醒了些,他眯着眼睛笑了一笑,手里将那块玉佩握得更紧了些,低声道:“想好了。”

        “若是个姑娘呢,便叫琼,若是个男孩呢,就叫璟,”魏无羡掰着指头一个个数了算,说得自己忍不住笑,眉眼间都是自然流露的满足与欣悦,“这两个字可都是美玉的意思,生下来当真如同美玉一般,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多好。”

        他自己又在心里补充道,恰好,这孩子又这么喜欢自己父亲送来的那块玉玦,用玉来命名,是恰好不过了。


        江澄被魏无羡不经意流露出的那丝欢欣感染得面部线条也一并柔软了几分。他轻咳一声,追问道:“那姓呢?”

       魏无羡的手已经重新缩回了毯子中把玩着那玉,闻言倒是微微一怔,手也是僵住了。片刻后,他才重新一拨那玉,环佩相击,发出一声极轻的金石之音来。

       魏无羡低声道:“便先不冠姓了,就这么唤着再说吧。”

       江澄斜睨他一眼,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好,关于孩子父亲的那几句问话也被重新吞入了腹中。


        江澄没能在乱葬岗上留太久,听说山下还有不少弟子在候着他,魏无羡倚着树,口中叼了根不知何时揪来的草,挤眉弄眼道:“不错呀,当了家主,果然是排面不一样了。”

        江澄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转身看魏无羡,认真问道:“你就这样一直在山上住着?”

        魏无羡道:“不然呢?还能怎么办呢?”

        江澄道:“……孩子呢?”

        魏无羡吐掉口中的草,秋已经深了,冽冽寒风裹挟着枯叶片片砸在地面上,漾起一阵寒意,他出来时往身上多添了件外披,大多的布料也是揉在了腹部,他护了护自己肚子,沉默良久后,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再看吧。”

        江澄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他无意识地转着指上的紫电,缓慢道:“今日下去,我便说你和我在山上大吵了一架,拒不回江家。这样说是难听了些,但若有朝一日你呆不下去了……”

        江澄一顿,接道:“随时回来。”


        凛冽的秋风似乎突然小了些,魏无羡抓着衣服站在那里,微微瞪大了眼睛,他愣怔了片刻,旋即笑了出声,笑容越扩越大,若不是不方便,魏无羡几乎要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了。他抹了抹眼角不知是不是笑出的点点湿润,轻快道:“若真有那天,那还得备好给这些温家人住的房子啊。”

        江澄猛地被噎了一下,忍不住狠狠地瞪了魏无羡一眼。他从袖中摸出个乾坤袋冲魏无羡一抛,恶声恶气道:“收好了!砸不死你。”

        魏无羡笑眯眯地接下了,也没问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负着手,慢悠悠地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一步步踏着秋天的尾巴向山下走去,眼见着江澄就要消失在山口的小路上,突然回头道:“对了,你小心着点蓝忘机。”


        魏无羡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他撕心裂肺地捂着腹部咳嗽了半晌,这才直起腰来,他不太敢看向江澄的眼睛,只是有些错愕地指了指自己:“我,防着蓝湛?做什么?”

        “估计你不知道,”江澄也是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自从你上乱葬岗后,金家几次清谈会商及此事,蓝忘机脸色都黑得不成样子,他也是不知道你肚子还有一个的,我看他那样子,真担心他这种正道君子会忍不下去,自己上乱葬岗来把你就地正法。”

        魏无羡的心跳得有些快了,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恼怒与失望来,他微微捂住胸口,只告诉自己是孕中的人多胡思乱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快道:“怎么可能?就他?来我这里?”

        “你别不当回事,我刚刚在山下听到有人讨论,说最近有个白衣人常在镇里出现,我看保不齐便是。”江澄看了看日头,实在是赶不及了,待得再久些,难免会落了别人口舌,他匆忙摆了摆手道,“我就给你知会一声,你自己小心着,想来你在山上守好了不下山,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天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对你动手。”


        魏无羡远远望着江澄的身影在自己的视野里渐渐模糊,他靠在树上,呆呆地数了数天上的流云,这才直起身子。他理了理衣摆,对江澄离去的方向,声音轻却笃定地答道:“他不会的。”



        即使心中肯定了蓝忘机绝不会为难自己,魏无羡依旧在山下设了层层禁制,自己也是绝不肯踏出乱葬岗一步。这并非是防着谁,而是魏无羡越来越大的肚子再也不能通过衣物掩盖住了,若是给谁看见一眼,想是第二天“夷陵老祖身怀有孕”这消息便能传遍仙门百家,更别说让蓝忘机看见了。

        魏无羡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拆开江澄给的乾坤袋,发现里面放满了乱葬岗上买不起的食物与生活用具,连腌制好的肉都有几石之多,稍稍一闻,魏无羡便知是出自江厌离之手。他掂着布袋中的米,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到,虽然不知蓝忘机总在乱葬岗下是做些什么,但自己这状况万一给他看见了,便是跳进黄河自己也洗不清。

        一条小生命太过沉重,魏无羡给自己做足了十个月的准备去迎接他,拥抱他,但他不愿把这份沉重压在不知情的蓝忘机身上,这对于“含光君”来说,是个太过难听的事情。



         秋风卷走了枯枝上的所有落叶,乱葬岗上的池水都结了冰,霜挂了一层又一层,寒意便这么悄无声息地一天天浓了起来。魏无羡的腹部也是一日比一日更大了些,后几个月有温情日日施针。他的身体比刚开始强了些,又有些了肉食可以吃,总算是比最煎熬的那几天胖了些许。在快要临盆时,江澄又悄无声息地来了一次乱葬岗,带来了江厌离婚期将至的消息。

         他拿了件比魏无羡床褥还大的斗篷,让魏无羡把自己的头面与腹部遮了个密不透风,这才带着魏无羡与刚刚醒来的温宁一起下了山,七拐八绕,便到了一座偏僻的小院子里。江澄推开门,一身红衣的江厌离便迫不及待地奔了过来,她的眼眶也和身上的衣服成了一般颜色,江厌离颤着声音唤了句阿羡,便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魏无羡的手,一句话也哽咽着说不出了。

        在乱葬岗上挺着肚子,辛辛苦苦了几个月,也抵不上此刻须臾,魏无羡低下头,用额头抵住江厌离的手指,还勉强亮着嗓子叫了师姐,眼睛也迅速地模糊了起来。幸亏将头埋在了双臂之间,魏无羡才能不动声色地眨掉眼眶中的眼泪,重新抬起头来,笑盈盈地柔声安慰着江厌离。

       江厌离看着魏无羡喝了汤,又听魏无羡七嘴八舌地定下了自己未来侄儿的字,看这久违的氛围不禁笑弯了眼睛。她忽而又有些忧心,隔着段距离在魏无羡的腹部上虚抚了两下:“阿羡的临产期也就是这几日了吧,还有什么缺的东西吗?”

        “没有啦,师姐,真的都准备好了,”魏无羡放下汤碗,按着江厌离的手摸上腹部,能感到江厌离瞬间崩紧了手指,紧张地轻抚了几下,魏无羡笑道,“师姐,你可马上就做姨母了。”

        “可不是嘛,”江厌离眉间的忧愁一扫而空,转而都是期盼来,她对着魏无羡的肚子柔声道,“阿璟,或者琼儿,快些出来吧,我给你熬莲藕排骨汤喝,你的爹爹很爱喝,你也一定爱喝的。”

        魏无羡握紧了手指,须臾又送开来,他又默不作声地红了点眼眶,却还是扬着嗓子道:“他一定会喜欢的。”

        就在这时,魏无羡那安静了几个月的腹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一股小小的力气抵住了魏无羡的腹部,轻微地动了几下。魏无羡瞬间护住了腹部,他茫然无措地感觉到那股小小的力气顶着自己的手,几乎是慌张地抬头对两人喊:“他……他动了!”

        江厌离激动地险些打翻了桌上的碗碟,江澄也是惊喜万分,却挑了挑眉道:“这小子几个月不动,偏偏碰上了阿姐动,看来比起你更喜欢阿姐啊。”

        魏无羡几乎说不出话来了,他这几个月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孩子有什么异样,眼下能感到那个小生命正在自己腹中存在着,便是不知所措了。他张了张口,结结巴巴吐出几个字,却也不知道该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

       江厌离看魏无羡这副惶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弯了腰,对着魏无羡的腹部低声道:“快些出来吧,你的爹爹很想见你呢。”



        江厌离成婚那日,乱葬岗落了雪,魏无羡正坐在符箓燃起的炭盆前懒洋洋的烤着火,手里摆弄着江厌离送来的小衣服,下腹便忽然抽痛起来,紧接着,有温热的水体自腿间流出。温情二话不说,驱散了乱葬岗上所有人回了自己屋子,将魏无羡扶去了那间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虽然温情只是中庸,但男女到底有别,魏无羡还和着衣,温情给魏无羡下了针后,只敢守在屋口,随时注意着他的情况,听魏无羡在屋中咬紧了牙,丝丝痛呼仍是掩盖不住地融化进门外的漫天大雪中。不知为何,温情便突然想起了魏无羡那时也是满身是血,看这自己一点点将他的金丹从体内剥离开来。


        金鳞台的宴饮热闹非凡,蓝忘机却不甚习惯这种觥筹交错的局面,他远远地望着金子轩和江厌离,见两人一身明亮的红衣,有些难得地晃了神。

        再一次淡淡地拒绝了小仙家的殷勤敬酒后,蓝忘机独自踱出了内殿,他面向西南,静静地望着那边天际看了许久。

        自兰陵出发,向着西南御剑两个时辰,便能落到夷陵的镇上。这条路他几个月走了不少,兰陵的清谈会看得频繁,他总是掩不住忧虑便要前往,他不知以什么身份上山去,只好在山下一日日望着,可惜在镇上徘徊了多少次,从未见到心中所念之人。

        蓝忘机正在那里出了神,突然感到额角一凉,他伸出手来,眼见着一片小小的雪花飞入了自己的掌心。今日的兰陵,竟然也是落了初雪。

        蓝忘机盯着自己掌中那片落雪看了许久,那雪花很小,带着冰雪的丝丝凉意,可奇怪的是,蓝忘机手心温度并不低,那雪花却许久都不曾化开来。蓝忘机望着那雪花,忽然便有股难言的欣悦冲上了心头。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四顾,天地间仍是一片清净,雪安静地片片飘落,只有自己身后的宴厅隐隐传来几声吵闹。明明是一派平静,可蓝忘机心头那难以言说的欢愉,几乎要从心尖溢出,将雪白的天地都染成彩色。

       就好像,在茫茫天地间,又多了个什么人和他命运相扣,什么人在喜爱着他一般。



        千里之外,魏无羡筋疲力竭,他看着自己刚刚诞下的那个孩子,自动将耳畔温情的声音全都回避。孩子刚呱呱坠地,全身皱巴巴的粉红色,并不是很好看,可望着那个健康的孩子,魏无羡却是很低很柔软地笑了。

        他轻声唤道:“阿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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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还怀着崽,不能让他们俩挨剑捅呜呜,只能一起辣手磨改了!

抱歉这周实在太忙啦!让我先去睡一觉起开慢慢回评论orz



















      

【忘羡】厌厌良人(四)


·原著向abo生子,随时准备弃坑逃跑


·既然磨改就改彻底一些,穷奇道截杀失败,师姐姐夫存活下来


·重度ooc预警!


·感谢看文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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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湛,你把我放开吧,我和你发誓!我绝对绝对不会再乱跑了。你看我这样多难受啊。”

         魏无羡被蓝忘机不由分说地封了手脚,重新押回了客栈之中。他眼下动弹不得,只能看着自己被蓝忘机好好放置在了软榻之上,还被细细掖好了被子,一副马上就要被强制入睡的模样,赶忙连声叫唤了起来。魏无羡努力偏了脑袋向蓝忘机那侧看去,见他正移开了了桌上的琉璃灯盏,握着桌上的银剪,似乎想要灭掉焰心的烛火,赶忙软声道:“我保证不跑了,你给我解开,好不好?”

        蓝忘机顿了顿,终究只是拿起银剪,将烛芯剪去一半,今夜云压得低,如此这般,屋中已是昏暗了许多。他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稍稍阖上双眼,闻言又抬起些眼睛看他,淡声道:“你昨日也这么说。“

        魏无羡顿时苦了脸,正想再作几句争辩,便看蓝忘机重新闭了眼睛,一副入定调息的模样,便也只好恹恹地闭了嘴,靠在枕侧发呆。说是发呆,可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屋中缠绕几圈,终究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了蓝忘机的身上。他看得入神,火光跳动地快,竟也分辨不出那处的光影交错究竟是被上下的烛光来回映照,还是蓝忘机的眼睫不自觉地颤动了起来。

        照理说,魏无羡给眼前这人连孩子都生了一个,现在都被养的会提剑满地跑了,该做的事是一样不落地做了个遍。眼下不过是从云深不知处被一路牵了个手出来,名头还打得是再正直不过的探访案情,这么一点琐事自然不至于让他如此惶恐不安,这般慌里慌张地来回逃窜,自然是心里多了什么别的鬼。


        他一开始是悠悠闲闲地叼了草,厚着脸皮坐在驴子上的,有时还随着驴蹄的声音哼唱着不知名的调子,引得蓝忘机侧目看他,他问冲蓝忘机一挑眉,蓝忘机便又极快回过头去,引得他哈哈大笑。就这么由着蓝忘机牵了几十里路后,两人在一个小镇里暂作歇脚。魏无羡悠闲地靠在一棵槐树下,指缝里落满了树上朵朵飘下的槐花,塞了满指沁香。他正眯着眼睛等蓝忘机买干粮回来时,一旁过路人的几句闲言碎语便偶然飘进了他耳里。

        “……听说了吗,小江宗主有把蓝家那个孩子接回去了。”

       “蓝家的孩子?蓝家哪个孩子?”

       “蓝家同江家有关系的孩子,除了……还能有谁啊。”

        魏无羡猛然睁大了眼睛,他吐掉口中的草,不动声色地支棱其了耳朵,听风悠悠送来几缕讯息。


        “你说的……是夷陵老祖留下的那个?那个不是被含光君接回去,已经养了好几年了吗?”

        “我听说已经被蓝家认回族谱了,唉,也不知那个蓝忘机是怎么想的,这不是坐实了自己和夷陵老祖有一腿吗?”

        “谁知道呢?那孩子不就是不明不白吗……”

        “要我说,这蓝忘机也清白不到哪里去,一天天的被夸赞是君子,要真是这样,能和那个魏无羡有关?”

        “嘘——别说了别说了,快走吧。”


        最后的声音还是模模糊糊地落在了魏无羡耳朵里,他抿紧了嘴唇,握住腰间那根单薄的竹笛,手指都带着满腔的火气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

        他正想起身拦住那几人的去路,却不经意间远远地看见了街角摊贩那个模糊的白衣身影,魏无羡一下泄了气,起了一半的身子瘫软下来,重新靠回了树下发呆。那一股子气明明还在胸口胡乱冲撞,像是只离了笼的山虎,大肆横冲直撞着将他的怒火尽数点燃。魏无羡不知道这气到底是给刚刚那几个闲言碎语之人的,还是想要发给自己的。

       当年一时抱有了侥幸的心思,想给自己一些回旋的余地,却不曾想是一步错,步步错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让他无暇反应,竟然不自觉地将这个沉重的担子留给了蓝忘机。连带着自己那被人人喊打的罪名,也被一块过了过去。

       因为自己一时意气,被市井中人嚼了十余年的舌根,魏无羡只消稍稍想想这件事,冷汗便在太阳下湿了额前的碎发。蓝湛他……他这种自小便是皎皎君子,不染尘事的人,真的不会在乎这些闲言碎语,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吗?

        魏无羡看着提了油纸包,慢慢走近了自己,走回树下的白衣身影,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蓝忘机发现,自那夜起,魏无羡便总想要跑了。

        锁了东边的门,他便偏要撬开西扇的窗;落了西窗的锁,魏无羡便划开南面的墙,险些直接闯进了客栈隔壁的青楼里去,轰然砸下的墙皮把那对床上的小鸳鸯吓了个半死,尖着声音闯了过来。

        蓝忘机本就睡得不熟,魏无羡回来这些日子他更是浅眠,稍有些动静便能翻身而起,等小鸳鸯和客栈老板一同冲过来时,他已经衣着整齐,尚有闲心把蔫头耷脑的魏无羡扯着领子护在自己身后,这才对着几人行了一个长揖。

       老板收了蓝忘机的银子,便只苦着脸扒拉自己地上那些残砖碎瓦,那对小鸳鸯被搅了好事,火气大得不行,在蓝忘机致了歉,掏了银子出来后,那女子只翻了个白眼,细声细气道:“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公子这坏了我们老大的好事,就想用这点银子打发了我们?”

        蓝忘机微微蹙起了眉头,他垂下眸子,不去看那女子胸口袒露的大片肌肤,冷声道:“姑娘待如何?”

        那男子见蓝忘机气度不凡,身上衣料一看便是非富即贵,又出手阔绰,也不免起了歹心,他吸了吸那大腹便便的肚子,污言秽语便从泛黄的牙齿间弹了出来:“看你这小白脸的模样,怕是连坤泽都没有见过吧?可怜,可怜,你哪里懂这床第之事的乐趣呢?你今日若是多赔给我些银两,我不但将今日之事一笔勾销,那事,我也……”

       “够了,闭嘴!”

       虽然看不见蓝忘机眼底上泛出无限的凉意,魏无羡也感觉自己胸口血气翻涌,他本自觉自己给蓝忘机惹了麻烦,已经老老实实地闭了口不作声,可听闻这人言辞辱及蓝忘机,他终究是咽不下一口气,恶狠狠地向前踏了一步挡在了蓝忘机身前,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人,眼神活像是要将对方一剑杀个干净的模样。

        魏无羡气势颇大,往前一步,竟也有威压扑面而来,那男子一下子竟以为他是个乾元,吓得老老实实地闭了嘴。魏无羡正在气头上,刚要开口,忽听后面传来一声淡淡的:“魏婴。”

        想起这场闹剧究竟是怎么惹出来的,魏无羡瞬间熄了火气,他有些忐忑地回头一看蓝忘机,竟然没有在对方眸子里看到一丝怒意,只见有泛起的淡淡担忧,他心跳错了一拍,再慌忙扭头时,见那对小鸳鸯已经溜之大吉了。


        想起那晚的乌龙,魏无羡便忍不住轻笑出了声,灯没有熄,他便可以凭借着那微弱的烛光看见那一侧端坐的蓝忘机,忽然心中就生出些愧疚来——他这些日子总要跑,本是睡另一间房的蓝忘机便整夜整夜地与他同坐一屋,连觉也是睡不下了。明明是想给这人减些负担,反而是适得其反了,想到这里,魏无羡一咬牙,暗道,管他什么闲话不闲话,反正睡也真的睡过了,让那些人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能因此而委屈了蓝湛啊。

        他轻咳了一声,抬高声音唤道:“蓝湛!”

        蓝忘机并未睁眼,只淡淡道:“何事?”

        魏无羡道:“那个,我不跑了。”

        蓝忘机沉默片刻后,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落得极轻,显然还是不相信的。

        魏无羡知道自己这是狼来了玩多了,眼下就算是说了真话也是没人相信的,他咬了咬牙,软下声音道:“含光君,我的意思是,我不跑了,你可以上床去睡啦。看你这样一天天的一坐一晚,多辛苦啊。”

        说完了,又想起自己眼下这情景,赶忙补充道:“若你!若你不信我的话,咱俩就这一张榻,挤一挤也是可以的啊。”

        魏无羡想的倒是理直气壮,静室那一夜,蓝忘机知了他的身份,依旧是和他面不改色地睡了一宿,可他却又有几分忐忑,毕竟当年有太多没有理清的事情,现在回来了,还是不尴不尬地悬在两人之间,让他连准确地说出两人的关系都做不到。


         蓝忘机终究是没有过来,半盏烛火的折射下,他望着不知不觉间睡过去的魏无羡,浅色的眸子里汇聚成幽深的海。



        次日便是到了清河,魏无羡昨日被蓝忘机按着睡得早,今日精神倒也是不错,他脸皮一向厚,昨夜还是有些尴尬的情景,今日他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兴致勃勃地坐在茶摊上学着本地人吃早点,将油条揉碎了浸在粥中,泡得湿乎乎地捞起来一口吞下。蓝忘机隔了张小几坐在对面,举起茶杯来浅呷了一口茶,欲言又止的模样。

        眼见着魏无羡要将摊主送的那碟咸菜一并倒入粥里,蓝忘机正要开口阻拦,忽然听得身后一阵巨响,吓得魏无羡将咸菜抖了满桌。

       魏无羡一回头,便见两人立在街头,身着白衣那人正拉着另一个一身明黄色的少年,那少年胸口一朵金星雪浪,看面色是正在气头上,脸涨得通红,对着街另一侧刚刚被自己踹倒在地的人扬声道:“你也敢在我面前卖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白衣少年虽然是拉着他,脸色却也明显有几分不好看,见那个小摊贩被踹倒在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拧紧了眉心。


        魏无羡倏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道:“金凌,阿……瞻月?他们怎么在这里?他们不是跟江澄回了莲花坞吗?”

        蓝忘机在那侧也是微微蹙了眉头,同魏无羡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后,和魏无羡一齐快步赶了过去。

        离得近了,魏无羡才发现被金凌踹倒那小贩周围撒了一堆纸,他正苦着脸,想去捡拾又不敢的模样。魏无羡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两人气成这副模样,他随手捡起落在自己足边的一张纸,翻开一瞟——好一个面目狰狞的男子,果真有镇恶辟邪之效,若是那侧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就更好不过了。

        魏无羡抽了抽嘴角,将那小贩拉了起来,对他扬了扬自己手中的纸,挑眉道:“这谁?”

        小贩吃了一吓,一瞟那侧两个少年,又一瞟魏无羡,嘀嘀咕咕道:“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夷陵老祖魏……”

       他对着魏无羡胆子还能大上两分,但一想那两个人的凶相,声音便又一点点小了下去。魏无羡哭笑不得地拈起那纸,很嫌弃的模样:“那个,你说的魏无羡好歹是个出了名的美男子,哪里长这副模样了?”

        那小贩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反倒是旁边一直不言不语的蓝瞻月听见了这番对话,小孩子收了笑,难得冷了声道:“你拿着他的东西卖,便活该被打!”

        魏无羡心里微微一动,他猛地侧了身子,一错不错地望向蓝瞻月,看他皱了眉的模样,突然反应过来,初见时觉得这少年只是眼熟,想来是因为总是微微笑着。眼下板着脸的模样,便几乎和蓝忘机有了六成相似,想来站在一起,就一定能看出是父子了。

        还不等魏无羡心中的那点酸涩多蔓延片刻,在一旁火气未消的金凌看见了这个突然冒出的黑衣男子,一经辨认出那张脸,便忍不住皱了眉头大声道:“莫玄羽?怎么又是你?”

       魏无羡不知金凌和自己这身体的主人又有了什么过节,但他吵惯了架,便拿足了气势,理直气壮道:“怎么不能是我了?”

       金凌险些气了个倒仰,他指了魏无羡,颇有些无礼道:“你还有脸出现在我们家人眼前?”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有些无奈地想到,这小子的性格怎么没有学来他娘的半丝好,倒像是尽随了他父亲。


       看魏无羡那边吵吵嚷嚷,蓝忘机微微叹了一口气,他上前几步,从魏无羡身后走近了些,轻声唤道:“瞻月。”

       蓝瞻月本站在一旁看两人斗嘴,听闻这一声,才发现了一直远远站在侧后的蓝忘机,他赶忙敛了敛神色,将佩剑在腰间挂得端正了些,向蓝忘机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父亲。”

        金凌也被吓了一跳,想起自己刚刚的举动,慌忙离魏无羡站得远了些,他冲蓝忘机行了一礼后,嘴唇翁动许久,只讷讷道:“……含光君。”

        魏无羡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有些头痛地捂住了额头。

         刚回来时闹得不可开交,现在才发觉过来,蓝忘机同金凌之间这关系,当真是尴尬地不知叫什么好,尤其是蓝瞻月一声父亲后,这个称呼倒是更显得疏离了。

        

        也许是这些年间习惯了,蓝忘机倒是颇为自如,他微一颔首,沉声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蓝瞻月有些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轻声回答道:“舅舅他……让我和阿凌出来自己夜猎,长些见识。”

         蓝忘机道:“未回云深?”

         蓝瞻月脸上总是挂着的那抹笑便愈加尴尬起来,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低声道:“尚未。”

        眼见蓝忘机并未生气,这孩子依旧是这副模样,魏无羡便忍不住笑出了声,见剩下三人都向他看来,魏无羡便笑着打了圆场:“好了好了,那个,瞻月对吧,你们打算去哪里夜猎呢?”


        听他人叫不觉得,自己唤出时,魏无羡忽然发觉,瞻月两个字,当真是个好听极了的名讳。


         蓝瞻月虽也对这人的突然出现感觉有些诧异,以及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升起的一丝怪异的熟悉。他依旧是挂了微笑,老老实实回应道:“我们本也是不知道的,是跟着阿凌的仙子一路到了这里来……”

         魏无羡点点头,忽又觉得有些不对劲道:“等等,仙子?仙子是……”


         似乎是听到了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从街角那里忽然奔了一团软绒绒的毛出来,离远了尚看不清,等离得近了些,那黑鬃灵犬背上竖起的根根毛发,口边吐出鲜红的舌头,足有半人高的体型,甚至那喘息声都渐渐清晰了起来,让魏无羡一点点白了脸色。

        等那狗距离他不足十尺的时候,魏无羡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他惊慌失措地绕了两圈,下意识地跳扑在了蓝忘机的身上,大喊道:“蓝湛蓝湛蓝湛救我啊蓝湛——”

        蓝忘机张开双臂接住了他,魏无羡感觉有了依靠,更是不管不顾地将四肢都紧紧缠绕住了蓝忘机,听身后传来的阵阵犬吠,一阵又一阵地发起抖来,干脆将脸彻底埋入蓝忘机颈窝之中,将眼睛紧紧地闭了起来。


        在他的身后,蓝瞻月看着他搂住了自己的父亲,先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手指竟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腰侧的剑柄,望着魏无羡的眼睛里也已满是敌意。

        他正要说些什么,忽而耳畔响起了江厌离的声音,她带着伤感和怀念,声音很轻道:“你的爹爹啊——他很怕狗的。”




        等魏无羡从惊吓中回过神后,发现那只灵犬连带着两名小辈,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询问蓝忘机,也只是得到淡淡一句:“他们去自行夜猎了。”

        魏无羡本想,甚好甚好,清河这么大,他们估计是很难再碰上了。 哪成想不过一天,他就在清河那处不知名的石堡前遇见了面色复杂的蓝瞻月。

         他见魏无羡时明显向后缩去一步,刚要闪避,忽又想去正事,抬头望向蓝忘机,焦急道:“父亲,您快进去看看吧,刚刚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不知为何,我便找不着阿凌了。”

        魏无羡一怔,急道:“金凌不见了?”


        在石堡中一番有惊无险的折腾,好不容易将人从墙了拖了出来,魏无羡同蓝忘机再三保证过,蓝忘机才总算肯向神秘人追了过去,只留了一个满身灰尘的金凌,和一个站得甚远的蓝瞻月。金凌也是个半大小子了,压在身上沉得像块石头,魏无羡扛得费力,冲蓝瞻月招了招手道:“喂,来搭把手啊!”

        蓝瞻月动了动唇,终究是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来,他将腰间配剑挂去身后,抬起手来时,身上层层叠叠地布料分离开来,魏无羡喘气的间隙无意间望去,便凝滞在了蓝瞻月的腰间上。

        片刻后,他撕开自己的目光,声音落得轻巧,洒在有些模糊的日晕之中:“你腰间那块玉佩,挺好看的。”

        蓝瞻月不知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便只低垂了眸子,嗯了一声。片刻后似乎又觉得不妥,他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多谢。”

       魏无羡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将金凌扛回了客栈之中,蓝瞻月看着魏无羡忙前忙后地替金凌把脉,找了干净的人布巾来擦脸,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些酸涩。他抿紧了唇,干巴巴道:“金凌好像不太喜欢你。”

        “嗯?”魏无羡道,“我知道呀。”

        确实是不太喜欢“自己”,魏无羡暗自腹诽,也不知这莫玄羽究竟是怎么得罪了这小少爷,引得他对自己有这么大的仇视。这孩子偏偏随了他爹和舅舅的性子,又急又冲,明明没多大恶意的话语,也像是攒了十分的怒火。

        蓝瞻月垂了眸子,看着魏无羡撩开金凌的一片衣角,在他身上稍稍检查,他低声道:“既然如此,你……你为什么还对他这么好?”

        “你若是说我现在做的这些的话,那确实是有原因的……”魏无羡检查完了上身,便向下肢看去,他胡乱编造道,“他同我一个故人长得很像,那故人啊……”

        魏无羡忽地顿住了,他刚想拦住蓝瞻月,却不想不知何时,少年已经走到了他身侧,正想继续询问下去,却下意识随着魏无羡的目光落在了金凌的身上,一大片模糊的黑色痕迹,他失声道:“恶诅痕?”

        魏无羡快速地掩上了那块衣料,他深深地吸入几口气,确定金凌一时半刻不会醒来后,他放轻了声音,对蓝瞻月道:“瞻月,转过去。”

       蓝瞻月犹疑不定,惊异道:“转过去……做什么?”

        魏无羡挑眉道:“给他治恶诅痕啊!这治病怎么能不脱衣服,你要是行的话,你来?”


        蓝瞻月本想说,他记得古籍上只提到过在恶灵前来时将其打散这一种解法,不知魏无羡哪里来的第二种,可看着魏无羡这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也不由自主地听了这人的话,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甚至捂住了眼睛。

         那边渐渐传来窸窸窣窣之声,法阵绘制的喃喃声,然后便是一阵沉默,寂静片刻后,忽然听见魏无羡的声音响了起来:“小朋友,你为什么总要笑啊?”

        蓝瞻月想扭头去看他,又硬生生将自己忍在原地,他先强调道:“我不小了。”

        那边传来噗嗤一声笑,紧接着到:“好好好,那,这位公子,你为什么老是笑着呢?”

        第一次有人询问他这个问题,蓝瞻月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片刻后,他生硬道:“我……有个亲人,听别人说,他总是笑着的。”

       “所以?”魏无羡道,“你就总在学着他是吗?”

        蓝瞻月其实也不知自己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他捂着眼睛,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隐约能听见魏无羡在那侧轻笑了一下,又低声自言自语了句什么,蓝瞻月尚未来得及捕捉,便消散在风里了。

        片刻后,魏无羡道:“好了。”


        蓝瞻月猛地回过身来,绕至金凌床前时,发现他腿上的恶诅痕当真消失地干干净净,不禁又惊又喜。他抬起头来,却发现魏无羡竟变得有些疲惫的模样,不知为何,显得低落了些许。

        他来不及询问,见金凌情况尚好,魏无羡便站起身来,冲蓝瞻月在唇边竖起了一根食指,眨了眨眼,低声道:“别对金凌说是我做的,他要强,肯定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那种不是滋味的酸意又漫上心头,蓝瞻月抿紧了唇,默不作声点了点头,便见魏无羡对他笑道:“那我先走啦,你父亲必定还等着我呢。”

        蓝瞻月心里好像缠乱了一团麻线,让他在其中怎样都寻不到踪迹,只好胡乱晃了晃脑袋,连提到父亲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他眼睁睁看着魏无羡跨出了房门,忽又回头对自己笑,好像有了什么极开心的事一样,笑得开了满屋的春花。

        他声音飞扬,像是风一样,拂动了满园的花跟着他的心一起颤动起来。魏无羡笑道:“你应该,很喜欢你那位亲人了。”


        蓝瞻月不知为何他突然提起了这句话,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便见木门在自己眼前合上。

         他冲至窗前,太阳刚刚落下地平线些许,天光依稀还布满了整片天空,那黑衣人已经在街上走远了些,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蓝瞻月觉得,他走路的姿势,似乎有些狼狈的一瘸一拐着。


        直到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恍然想起,那本古籍上也记载着,将恶诅痕从他人移至自己身上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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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赶着小长假的尾巴写完啦~这两天考试考得头昏脑胀,说一句迟了三天的中秋快乐!不光中秋,大家每一天都要快快乐乐的!










【忘羡】厌厌良人(三)




·原著向abo生子,随时准备弃坑逃跑


·既然磨改就改彻底一些,穷奇道截杀失败,师姐姐夫存活下来


·重度ooc预警!


·感谢看文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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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无羡最近莫名地有些嗜睡,秋日的莲花坞日头稍稍好些,他便在校场上寻一块平整的地方,卷了铺盖四仰八叉地一躺,任校场上的打斗声震天响,他也能睡得安稳。秋日里的太阳泛着些苍白的凉意,把他本就不太好的脸色照得更暗淡了几分。

        模模糊糊间,魏无羡感到有人在自己身边蹲下身来,轻轻唤道:“……阿羡……阿羡……”

        魏无羡从乱七八糟,不知是回忆还是梦境的混沌中抽出一点意识来,听见温柔的女声,这才将下意识地将已经卷在舌边的姓氏吞回腹中。勉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时,魏无羡见江厌离半蹲在了自己身侧,眼睛里挂了明晃晃的担忧,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过魏无羡睡得蓬乱的头发,轻声问道:“阿羡,你这是怎么了呀?”

        “师姐?”魏无羡还有些困倦,他眨了眨眼,下意识眯着眼睛笑道,“我好得很啊,就是秋天嗜睡了一点点,过些日子就好啦。”

         江厌离不答,只是还带了些心疼地望着他,魏无羡这才慢慢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环顾校场一周,这才发现自己以为的浅眠一觉竟是睡了两三个时辰,睡前还在校场上辛苦训练的弟子一觉醒来都不见了踪影。他还有些无措,就见江厌离的手从他的发上滑下,搭在了肩膀上轻轻一捏,似乎是感到了硌手的骨感,江厌离抿了唇,表情倒像是要哭出来一般:“是瘦了呀。”

        不想让弟弟担心自己,江厌离吸了吸鼻子,想对魏无羡挤出一个微笑,最终却还是忍不住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蹙眉,担忧道:“当时打仗时忙,我见你和阿澄日日都睡不好觉,已经是瘦了许多了。如今大家平平安安,阿澄都养回来些许了,怎么阿羡你……听说你最近连饭也不大好好吃,是出了什么事吗?”

        魏无羡见江厌离这副模样,知晓这些日子自己的恹恹是被江厌离看去了,在心里暗骂自己几声后,急忙编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他轻轻摇晃了几下江厌离的手,再三对天发誓自己会好好吃饭后,故意夸张道:“现在有了师姐的饭,我就是十碗也吃得下!”

         江厌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阿羡听话就好,我熬了莲藕排骨汤,先来喝一些吧。”


        莲藕排骨汤。

        若是放在往常,魏无羡一个人便能喝下整整一锅,将一旁的江澄气到咬牙切齿,他自己则抹着嘴哈哈大笑。可不知为何,今日他想到锅中漂浮的油花,想到汤中淡淡的肉腥味道,忽然胃部一阵泛酸抽搐,甚至有些许反胃起来。

        魏无羡不显山不露水地微微蹙了蹙眉头,嘴上仍是笑着应了,见江厌离已经直起了身子准备离开,他也撑了下地面,正待站起来时,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

        秋日暖洋洋的阳光变得刺眼了起来,照得他眼前一片模糊,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不过片刻,眼前马上又瞬间变得暗淡了起来,一片片黑色的阴影在魏无羡眼前摇晃,层层叠叠地交织出了一道修长的白衣身影,在光影交错中一点点离魏无羡远去。

        魏无羡惊慌失措地抬起手,指尖还来不及动上一下,全身上下便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倒了地上。

        他想喊那白衣身影快来扶一扶自己,耳边却只响起的是江厌离的惊叫。

        “阿羡!”



         来的似乎是从眉山那位请来的老大夫,自己房间中弥漫起的似乎是汤药苦涩的气息,魏无羡受不住那味道,这气息让他更加想吐了几分,可他也没有将这话抱怨出口的力气。

        他睁不开眼。模模糊糊中,有几根银针在自己身上落下痕迹,把自己小心翼翼封锁住的几根经脉一点点疏通开来,霎时间,后颈那点被自己藏了几年的秘密,轰轰烈烈地被揭开了尘封的厚障壁,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木香不再像是年少时有些青涩的雪松香气了,那味道沉厚了许多,像是被魏无羡埋在树下存了许多年的酒,拍开泥封的那一刹那,檀香携卷着莲花充盈了整间卧房。

        屋子里顿时乱了,吵闹声,惊呼声,争执声,一点点渲染开来,魏无羡觉得聒噪,可那些人又瞬间安静了下来,似乎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一般,勾得魏无羡也努力竖起了耳朵,他听得不甚真切,好像很多人自己耳边嗡鸣,只听见那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咬重了声音,道,有孕在身。

        好啊,魏无羡想到,谁怀孕了,莲花坞的哪个小师妹吗?难不成还能是师姐,若是真的是了,他一定要马上爬起身来,把金子轩那小子的脑袋拧下来当作撞钟,日日夜夜敲他个几千次。

        他的头很疼,腹部也隐隐约约传来疼痛感,只有鼻端那一点淡淡的檀香能带来一点似有似无的宽慰。魏无羡的鼻尖忽然有点酸涩,他有点不知从哪里来的悔意,明明身子上已经没了一点点力气,可他还是牵着手指,在被褥下几不可见地动了一动。


        魏无羡抬起手来。




        有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厚重的木门推开一道缝隙,烛光从其中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

        蓝忘机用广袖掩住微微震颤的火光,按住手边的古籍,抬眸问道:“什么人?”

        射日之征大胜,金家于斗妍庭中大设宴席,蓝忘机厌倦那样虚与委蛇间的觥筹交错,也怕见到射日之征后性情大变的魏无羡那张似笑非笑的面颊。他左右权衡,便干脆留在了房中,只是仍有些心神不宁地翻动着书籍。天色已然不早,这个点能光明正大叩开屋门的,定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大门与案几中隔了一扇绢纱面的平等,上面绘制的绢纱活灵活现,正欲展翅一飞一般,那侧的人呼吸稍稍重了些,带得绢纱布料轻轻抖动了起来,在烛光中折射出一片涟漪。

        蓝忘机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来,按上了腰间避尘,他盯着屏风勾勒出的半面身影,呼吸起起伏伏间,听那身影猝然开口道:“……蓝湛。”


        蓝忘机的手指重重一震,下意识便离开了冰冷的剑柄,转而无意识地扣住了桌沿处,力气用得有些大了,连指尖都微微泛起白来。

        他忽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匆匆忙忙地自书桌前站了起来,绕过屏风去,就见一人潮红了脸颊,有气无力地依靠在门边,喘息中压制不住的莲香一点点地透露出来,转眼又融化在温暖粘腻的空气中,那黑衣人抬头冲他笑,若无其事地熟稔道:“蓝湛,好巧。”

        蓝忘机喉间喑哑,浅色的眸子里波涛汹涌,却又因为下敛的眼睑让人看不清那外露出的点滴情绪。魏无羡等了半天不见应答,他热得难受,又见蓝忘机的眼没有望向自己,便不自觉地扯了扯衣领,他轻咳了一声,仿佛是在谈论什么无足轻重的事情,却又隐隐带了点讨好与示弱:“真是惭愧,我魏无羡分化后还没出过什么大事……这次倒是没想到有人有这个熊心豹子胆,敢在我这头上动了手脚……嘶……”

        他有些要站不住似的,断断续续有些吃力地说了几句话,突然便晃了晃身子,双膝一软,便要摔跌在地上,蓝忘机一惊,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便上去搀扶住了魏无羡的手臂。皮肤上滚烫的气息传来,几乎瞬间就将蓝忘机的记忆拉回了三年前的玄武洞底。

        好像被烫到一样,蓝忘机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掌,魏无羡踉跄一下,他咬咬牙,顺势任由自己软倒在了蓝忘机的怀中。


        夏日里莲的气息盈满了荷塘,卷携了塘边的古檀,气息相错着着在水汽之中萦绕。魏无羡抓了蓝忘机的袖子,低声喊他:“蓝湛。”

        掺了药的酒液,气息刺鼻而辛辣,魏无羡只消鼻尖轻轻一嗅,便不由自主地皱了眉头。他一扫台下几双暗自紧张期待的眼睛,冷笑着捏紧了杯子,正待将酒一并泼出时,忽然发觉,满座宴席中,独独少了那道白衣身影。

       仔细算来,魏无羡已有三年不曾同蓝忘机好好说过一句话,当年在客栈时,他刚刚从死人堆中爬了出来,却迎来的是蓝忘机劈头的责问,他一时气闷,脱口而出说了那般戳人的话语,连之后几次蓝忘机来苦口婆心劝他,也都是怀了满腔恶意,动辄便是冷嘲热讽起来。射日之征,他在战场上孤身携一只横笛,魑魅魍魉间,随着身上的木香一点点淡去,魏无羡忽然颤栗着后悔了起来。

        一语成谶的事情从来不少发生,可偏偏遭了罪的那个人是他。他眼下是真的悔青了肠子,却仍拉着自己的面子,一副年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他有时想寻个名头和蓝忘机道个歉,可往往看见人们毕恭毕敬地对蓝忘机一行礼,唤完一声含光君,转头对他又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同蓝忘机的路,似乎是渐行渐远的。

       天上的太阳落了下来,马上也到了桥归桥路归路的时候,就在魏无羡踌躇不定时,有人送来了一杯酒。

         魏无羡轻轻一笑,转了杯向,将那盏酒一饮而尽,滴着酒液的杯盏,被他狠狠地掷向了人群中那不怀好意之人的面颊。

        在一片哗然中,他一瞥那人,又望向江澄,冷声道:“做梦。”


        魏无羡低声喃喃道:“蓝湛,蓝湛。”

       蓝忘机僵硬了身体,怀中人吐息太过滚烫,他连手指都不敢移动一分,莲的清香溢了满怀,勾得檀香一起飘摇起来,偏偏他没有半分动作。

        蓝忘机张了张口,喉咙崩紧到半晌才能震颤着发出声音来:“魏婴……你先起来,我去给你拿清心丸。”

       魏无羡道:“蓝湛,我被下了药。”

       蓝忘机手指一紧,低低道:“嗯。”

       魏无羡道:“……都这样了,含光君竟也舍得抛下我,去那几颗难闻到顶的东西来搪塞我吗?”


        蓝忘机抿紧唇瓣,长长的眼睫给面颊打上一片阴翳,他口中没说什么,手臂却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牢牢地将魏无羡圈在了怀里。

         朝思暮想的人,心心念念的人,牵肠挂肚的人。

        蓝忘机记得玄武洞后翻天覆地的变化,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眼前分明还是当年的毒蛇,舞着身上绚丽的花纹色彩,勾着信子,明晃晃地招了人,偏偏蓝忘机着了魔,心甘情愿地递上了脆弱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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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不好链接名字了我投降)


       睁开眼时,带了油腥的莲藕排骨汤换成了清清淡淡的莲子粥,江厌离红着眼坐在床头一言不发,见魏无羡醒来,赶忙上前去扶他,眼泪落下来湿了魏无羡的手。江澄站在桌前,脸色比炭还要黑上几分,他瞪着魏无羡,一字一句问道:“是谁?”

       魏无羡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耳中响起了那老大夫沉沉的话。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轻笑道:“我喜欢的人。”



        蓝忘机走在夷陵的街上,忽然被一朵鲜花砸了满怀。他顺着那花来的方向望去,见黑衣人抱了满捧芍药,笑眯眯地望着楼下,见人望了过来,便又抽出一支来,轻飘飘地抛了下去。

       蓝忘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在花飞到眼前时轻轻捉住,不一会就见魏无羡空了手掌,蓝忘机那里则是满怀的花,引得路过的小姑娘望着他,指指点点地笑。

        魏无羡也在楼上笑,撑着脸颊,望着蓝忘机的身影在街上消失,片刻后,脚步自楼梯传来,蓝忘机关上隔间房门,将芍药放在了桌上,轻声道:“你的花。”

        魏无羡侧了侧身子,在榻上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下,笑吟吟道:“送了你,自然就是你的啊。”

         他这样转过身来,蓝忘机这才发现,魏无羡没有像往常那般穿了修身的束腰,一身干练的模样,今日的黑色长衫显得格外宽松了几分,堪堪罩住他整个身子,比起修道之人,反倒格外像个教书先生。不知为何,魏无羡的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是褪了色的模样,笑起来显得有些牵强。

        见蓝忘机望着他的模样有些紧张,魏无羡不自觉摸了摸脸,这才反应过来,笑道:“我最近有些没睡好而已。”

        确实是睡得不好,怀有身孕的坤泽需要时时拥有乾元的信香作为安抚,可魏无羡是铁了心的要瞒下肚中那个小生命,自然是什么也不肯说,魏无羡翻箱倒柜地找遍了整个莲花坞,只翻出了一条抹额,是那日蓝忘机捆了他的手,他推门而出时跌跌撞撞,便直接一起带了走的。被蓝忘机带得久了,抹额上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沁人木香,魏无羡小心地用灵力封存起来,只在夜半翻来覆去时,才小心翼翼地放出一点味道来,将自己勉强拖入梦乡。

        睡得不好了,白天偏生还要往外跑,这一跑,便遇上了蓝忘机。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木香,魏无羡便生出了这些日子来从未有过的困意。

        他打了个哈欠,拍拍长榻道:“蓝湛,过来坐。”

        蓝忘机蹙了蹙眉,走近后才发现,榻中央的小几那里放了个小碗,稍稍一闻,是酒酿圆子。

        蓝忘机在榻边缓缓坐下,轻声道:“……我记得你不吃这个。”

        魏无羡嗜酒,总嫌这类酒槽太淡,又带了甜味,失了味道,射日之征时宴席上曾出现过两回,魏无羡都是直接推去一边,抱来酒坛畅饮过便是。眼下这样看,当真像是转了性子。

       魏无羡打了个哈欠,自然而然地枕上了蓝忘机的腿,几息之间,他的眼睑便沉得几乎抬不起来。他翻了个身,模模糊糊道:“人的胃口都要变的啊……我最近忽然觉得,酒味不重又带了甜,也不错啊……”

        蓝忘机欲言又止,似乎要说些什么,犹豫半晌,再低下头去时,便见魏无羡呼吸绵长,鸦青眼睫轻轻颤动,已然是睡着了。

        一口压在心口的气自蓝忘机口中悠悠吐出,他颤着手指,犹豫再三,终究是轻轻抚上魏无羡的发。


        魏无羡做了梦,梦里他在云深不知处,望着不知什么时候又成了参天的玉兰花树,魏无羡抬手摘下一朵花来,还不待他把玩一二,那花突然成了个粉嫩可爱的小娃娃,睁大了眼睛,奶声奶气喊道:“爹爹!”

       魏无羡是被自己笑醒的,醒来时,他习惯性一摸身下,触感竟不是蓝忘机那柔软广袖的布料,而是酒楼有些粗糙的软枕,魏无羡这才发现,外面的天色早已暗了下去,云深不知处有宵禁,蓝忘机怕是提早赶了回去。

        他心里有些不知名的酸涩,却又赌气似的根自己皱了皱眉头。他起身,正待要吃掉桌上那碗凉透的圆子时,忽然发现桌上多了样东西。

        入手温润的羊脂玉,特地雕成了流云纹状,背面刻了个小小的“湛”字,玉佩上带了残存的灵力,想来是可以用作通行玉佩的,魏无羡抽动了下鼻子,木香自玉佩上点点飘来,安抚下了他躁动的情绪。

        魏无羡呆立片刻,将那块玉小心地贴上了自己的小腹,宽大的衣衫下,小腹已经微微隆起遮不住的弧度,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魏无羡忽然觉得,自己向来安稳的腹部,忽然极小地动了动。

        魏无羡有些无措地捂住小腹,他做了什么错事似的左看右看,这才低下头来,对着自己的小腹轻声道:“你喜欢他,对吗?”

        魏无羡顿了顿,接着道:“这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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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废话写完了一章!(转圈圈~

【忘羡】厌厌良人(二)


·原著向abo生子,随时准备弃坑逃跑


·既然磨改就改彻底一些,穷奇道截杀失败,师姐姐夫存活


·重度ooc预警!


·感谢看文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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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深不知处看起来和十几年前一个模样,流水淙淙,风泉叮咚。魏无羡用手指慢慢卷着静室门口的丝绦,听着有弟子路过静室门口的窃窃之声,不必听也知道,大概是在谈论自己。想一想蓝忘机这些天几乎是纵容地看着自己撒泼打滚,险些将姑苏掀了个底朝天,魏无羡不由得轻笑出了声,听身后仍传来厚重的铮鸣之声,他故意抬高了声音,扬声道:“景不变,人却变了个模样,果真是时移势易,时过境迁啊!”

        屋内的回声送来弦戛然而止的声响,魏无羡笑着偏了偏头,看蓝忘机停下了手上的曲子,缓步来了自己身侧。蓝忘机不知有没有听出那几个字里魏无羡的挖苦之意,只是依旧面色淡然地看向他,虽是变了张面庞,却是不改笑吟吟的模样,他垂下了眼睑,轻声道:“屋里有酒。”


        魏无羡抿着唇笑,眼眸在天光下闪闪发光。

        眼睁睁看着蓝忘机叩开了静室的地板,这两天已经饱受了冲击的魏无羡难得没有再发出夸张的感慨,他有节奏地一下下敲击着桌面,看着蓝忘机揭开酒坛口的微微泛黄的泥封,醇香霎时飘散了出来。魏无羡酒龄深厚,自然能闻得出这是陈年的美酒,他眼睛亮了亮,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好酒!”

       蓝忘机拿了小盏,澄澈的酒液落在瓷杯中闪闪发光,魏无羡接过便是一饮而尽,喉结在滑下的酒渍中上下滚动,他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托了腮,笑眯眯地望向蓝忘机,挑眉道:“蓝二公子往屋内藏了这么多酒,这是为了什么?”

       蓝忘机不答,只重新给他满上了酒,粼粼水光中,魏无羡见蓝忘机那双澄澈的浅色双眸,忽然明白了自己是问出了什么样一个问题。他讪讪地闭了口,将杯中酒一口饮下,手指却在桌下不自然地绞紧了衣摆。


      几次杯盏的碰撞声后,蓝忘机忽地先在一片沉寂中开了口,他敛下眸子,在几前正襟危坐,体态崩得严肃,开口声音却是极轻的:“你……有没有什么话想问我?”

        这是两人间几天来第一次这样正正经经地坐在这里谈话,昨晚在外间榻上的撒泼打滚似乎都成了幻影,魏无羡也懒得再去掩饰什么身份,自己这样站在这里,蓝忘机哪怕是看不见了,听不着了,只靠轻轻一嗅,自己便会被狼狈地打回原型。疯疯癫癫是做给外人看的,蓝忘机这里,自是没有必要。

        他搁下酒盏,认真地思考了很久,当真严肃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认出来我的?”

        天地良心,他被蓝忘机捏住手腕时仍旧是满身的大蒜气息,纵使他蓝忘机再天赋奇才,也难在这种气味里辨别出那丝微乎其微的莲香出来,闻不到信香,魏无羡只能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问道:“因为我唤出了温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魏无羡听见蓝忘机低低地叹了口气,这才冷声答道:“不是,自己想。”

        魏无羡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这件事放到后面再去慢慢思索,他摸了摸下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温宁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让蓝忘机停了片刻,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下意识做出了啜饮的动作后,才记起自己方才只给魏无羡倒上了酒,自己这杯里还是空空。重新搁下茶杯后,蓝忘机低叹了口气,平缓道:“当年……穷奇道后,他们说受你所托,求上蓝家。我便在吴中附近购下一处宅子,将他们安置其中。”

        魏无羡点点头:“吴中离大梵山那样近,难怪我一吹笛子,来的竟是温宁。”


        此话接完,室内又是一片沉寂,似乎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辛辣的酒水只见,好一会,才听见几声些微的摩擦声,魏无羡手中不自觉地把玩着那个空了的杯盏,端得一派轻松气氛,却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很轻地问出了第三个问题:“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


       其实这个问题早已有了答案,那日在大梵山,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一声呼喊而消弭,最后跟了江澄走的,竟是蓝瞻月。离开前少年曾来找蓝忘机低声说了什么,话语间眼眸曾多次睨向自己。可惜魏无羡那时完全乱了方寸,离蓝忘机又有些远了,只见他二人唇瓣一开一合,却是听不见说了什么。少年的眼神他却是看得清楚,蓝瞻月到底不相信自己舅舅的话,投向他的目光里,充斥的只有平淡与些微的同情。

        能跟着江澄离开的蓝氏少年,十三四的年纪,那便是魏无羡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魏无羡怎可能不感到熟悉。即使身份已经呼之欲出,魏无羡依旧绷紧了全身的每一根弦,一错不错地盯着蓝忘机,生怕从他口中听到别的答案溜了出来。

        蓝忘机也在望他,眼眸中似乎有星子在闪耀,他声音笃定道:“是阿璟。”

        

        仿佛在刑场被无罪释放的犯人,魏无羡霎时放松了全身的力气,他整个人宛如绷了三天三夜的弓,骤然松开,反而感到了一丝疲惫,但魏无羡还是兴致很高的模样,他小声念叨道:“阿璟……”

        魏无羡道:“……蓝璟,蓝瞻月。”

        魏无羡顿一顿,抬头笑道:“蓝湛,这真是个好名字啊。”

        他细细闻来,蓝忘机的周身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嗅出点很淡很淡的木香味道,像一块雕刻了百年的上好沉香,这名贵的木头正一错不错地望着魏无羡,轻声道:“嗯。”




         魏无羡第一次闻见蓝忘机身上那香气时,还是十余年前的玄武洞底。彼时两人刚刚斩杀完了玄武,满身的血腥气息,像两个无家可归的落魄乞儿,一身破烂地靠在石壁上喘息。

        魏无羡昏昏沉沉间,只觉得身上热得快要烧了起来,他嘟嘟囔囔地在坚硬的石壁上蹭了蹭,又滚到了地上的草堆之间,他向着蓝忘机的方向挪了几寸,软着声音道:“蓝湛,蓝湛,你给我枕枕嘛。”

        蓝忘机缄默不语,魏无羡本也没报什么期望,随口说上一说,见那一侧没了回音,便也是稀里糊涂地皱了皱眉头,有些迷迷糊糊地便模糊了意识。在恍惚间,他似乎感到有人轻轻将他的头搁在了一处冰凉而柔软的地方,火燎似的痛苦便立时下降了许多。他哼哼唧唧地侧了半个身子,鼻尖陷入一片柔软的纯白之中,好像扎进了一朵棉花做的云彩之中。

        魏无羡本觉得云朵的味道是香甜,可扑面而来的,却是淡淡的木香,像是在云深不知处的后山随意枕上一棵新生挺拔的树木,混着清苦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上了整个身体。枕得久了,那木香像是清新的雪松气息,拂开湿润的泥土,一点点舒展开蓬勃生机,有着少年般的青涩与美好。

        他嘟嘟囔囔地在那朵云彩上吸了一大口,低声道:“……好热……疼……”

        那种清新的木香离他近了些,先是一直微凉的手拂上他的额头,伴随着一声低低地叹息,魏无羡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朦朦胧胧问道:“哪里疼?”

        “……哪里都疼……”魏无羡顺着本能,将自己肿胀的后颈在滑腻的布料上蹭了蹭,他下意识地唤了一个名字出来,“蓝湛,你给我揉揉……”

        蓝忘机不语,手却是一寸寸抚摸上了魏无羡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慢慢揉捏了起来,魏无羡哼哼唧唧地,半梦半醒间,他太过贪恋那双冰凉修长的双手,便也忽略了自己后颈上几乎灼烧起来的疼痛,与下身沁出的点点炙热。他抓住了蓝忘机的衣摆,声音轻得宛如新叶上的露珠,飘飘零零的:“蓝湛,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蓝忘机的手顿了顿,直到魏无羡有些难受地哼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似的,微微用了些力气在魏无羡的太阳穴上轻轻揉按,蓝忘机的声音像风,淡淡地拂过了魏无羡的耳畔:“魏婴,你……你的味道,也很好。”

        我?魏无羡迷迷糊糊地想到,我身上哪里会有味道?



         大概是小时候的营养没有跟上,别的少年早已分化了的年纪,独独魏无羡一个看着身边的一群朋友嘻嘻哈哈,豪迈地放下言论道:“等我分化成乾元,一定都比你们强得多!”

        “可省省吧你,”那时还在云深不知处中听学,江澄皱着眉头咽下云深不知处格外苦涩的清心丸,被味道刺激得五官都皱缩在了一起,“如果你成了坤泽,看你找地方哭去吧。”

        “我?怎么可能?”魏无羡轻嗤了一声,他托着腮思考了片刻,忽然莫名问道,“诶,你说,蓝湛——他是乾元吗?”

       江澄对他忽如其来的想法感到莫名其妙,只皱眉道:“又没人闻到过蓝忘机的信香,我哪里会知道?不过看他那股子气势,估计是八九不离十吧,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没什么,”魏无羡嘴上说着没什么,嘴上弯开的弧度却越来越大了些,片刻后他终于是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若是蓝湛是个坤泽,等我成了乾元,定要将他迎娶回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澄险些将手中的瓶子砸在魏无羡脸上,他惊道:“你疯了?你娶个柔顺懂事的坤泽不好?你娶他那种类型的?不对——他是乾元,你娶什么!”

        魏无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冲江澄摆了摆手道:“你不觉得这么一个冷冰冰的美人在家里看着,逗着小古板玩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吗?可惜呀可惜,小古板是个乾元……”

        本来这个话题已经随着江澄忍无可忍砸过来的书而结束,可临了,魏无羡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道:“如果我是个坤泽,他是乾元,倒也不错。”

        


         随着蓝忘机的话说出口,魏无羡这才闻到,在木香与血腥气中,却是不知何时混入了一丝莲花的香气,一圈圈在空气中漾开涟漪。初时是不辨强弱的淡雅香气,可随着那气息在空气中一点点浓郁起来,便带了一丝甜腻和撩人出来。

        蓝忘机难得迟钝地嗅出了这些许不寻常后,顿时如同被当头雷击一般,直直地僵硬在了原地,直到魏无羡被下身渐渐扩大的濡湿感逼得闷哼出声,蓝忘机才仿佛回过神一般。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把魏无羡的头从自己膝上挪了下去,搁置回那一堆干草之上,整个人迅速地缩到了石窟的另一侧,离魏无羡隔开了大半个石窟的距离。蓝忘机的声音难得地带了丝颤抖道:“魏婴,你……要分化了?”

        这时的魏无羡才迟钝地反应了过来,原来刚刚枕在蓝忘机的膝上并非一场梦,那股淡淡地木香也并非自己杜撰而来。他也不知该先感概自己占了大便宜,还是应该给自己这乌鸦嘴一耳光,在这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带着甜腻的清新莲花香气,光明正大地昭示着,自己正在慢慢变化为一个坤泽。

        一个在修仙界中总承担着似有似无的歧视,身体机能占了大半下风的坤泽。


        眼下不仅仅是孤乾寡坤共处一室,还是一个刚刚分化,最是控制不住自己欲望的坤泽。若是放在平日,玄门百家的弟子到了分化,哪一个不是精心备好了丹药和法阵,来帮助自己弟子度过最难捱的那段时间。可魏无羡这下却是倒了霉,在这阴森森湿乎乎的洞底,还在糊里糊涂地发着烧,便要被迫直面一生中最重大的选择之一。他勉力想要撑起自己的身子,却又因为酸软无力的胳膊而重新跌回了泥泞的地面上,莲的气息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明明是清新淡雅的花香,此刻却仿佛烛火在洞中哔啵,烧出一片片炙热的烈火来。

        魏无羡狼狈地沾了满身的灰尘,发烫的脸颊都在泥泞中变得脏污不堪,朦朦胧胧中,魏无羡看见石壁那侧的蓝忘机动了身形,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是想来扶他。他慌忙喘出一口气,嗓音沙哑得自己都无法认出。手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力气,支撑着他斜倚在了石壁上,他按住自己的后颈,怕自己在一时昏头下做出了什么让蓝忘机为难的事,慌忙道:“蓝湛!别过来……我没事。”

        蓝忘机嘴角翁动几下,本已踏出的那只足尖微微一点,便又重新缩回了角落之中。他抿了唇,眸子里按捺着不知多少翻涌的情绪,一刻也不曾离开过魏无羡的身影。



      那边细细弱弱的抽气喘息之声不曾停下来过,蓝忘机眸中眨出几丝血色,终于在魏无羡痛苦不堪地将自己的头向石壁撞去时,他不顾自己腿上的伤,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魏无羡面前,拽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这行为。眼睁睁看着魏无羡因为难受,眼睛已经红成了后山上的兔子,生理性的眼泪在眼眶中微微泛起波澜,蓝忘机便不由自主地给手上用了力气。魏无羡身上没了挣扎的力气,便闷不作响地被这力气带着向他的怀中撞去,刹那间,清甜的香气扑了蓝忘机满怀,他按住魏无羡肩膀,手都在微微颤抖。

        长时间位于情//潮中的坤泽,不仅可能无法成功渡化,反而会毁了自己的底子,一辈子成为一个没有个性的废人,可这时候谁做什么都是逾矩。就在蓝忘机抓起魏无羡的手,把自己也残存不多的灵力向他输送时,被轻盈木香包裹着的魏无羡,霎时间崩断了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虽然神智几乎在痛苦中完全涣散,可潜意识却告诉他,这人是蓝忘机,是自己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

        魏无羡用尽了手上那点力气,晃晃悠悠地抓住了蓝忘机的衣襟,打断了蓝忘机手上的动作,他毫无威慑力地瞪了眼睛,故作凶狠的声音却因为失力微微发抖:“蓝湛,你快……标记我。”

        这声轻轻的话语像炸雷一般,蓝忘机的手霎时僵住了,甚至还按在魏无羡身上的手都成了规规矩矩,不敢再向前一步。他手背上的青筋都被拉扯得崩了出来,蓝忘机沉着微微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唤道:“魏婴!”

        “蓝湛,求你了,救救我……”魏无羡残存的意识里,知道蓝忘机是绝对不会害他的那一个,而且不知为什么,想一想被蓝忘机标记这件事,魏无羡不仅没有任何的抗拒,反而多了几丝若有若无的期待来,他急切道:“临时标记就好……临时标记好不好?”

        蓝忘机搂着他的双臂几乎牢固成了石板,将魏无羡牢牢地圈在自己怀中,看他几乎是有些柔顺地垂着头,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遮住了那块颈后的柔软皮肤。

        看蓝忘机仍是一动不动,魏无羡愈发地焦躁了起来,全身上下都热得像火,偏偏蓝忘机那里清冽的香气像沙漠中的甘泉,吸引着他不断靠近。脑海中还有蓝忘机刚刚说的模糊词句,魏无羡脱口而出道:“你不是也说我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吗……你不喜欢吗?”

        

        蓝忘机恪守的所有重礼明理知义,拉开的所有生疏,还是没有抵过魏无羡这一句轻轻的话语,连一想冷静的头脑都仿佛再莲的气息中一寸寸糊涂起来。蓝忘机微凉的手指抚摸过那一块滚烫的皮肉,不顾魏无羡因此而微微发颤的动作,他低声道:“喜欢……你。”

        最后一个字咬得含混,落得极轻,可在只有两人呼吸声的洞窟里,还是传入的魏无羡的耳中,不知道为什么,在本该有的震惊前先冲击来的情绪是狂喜。魏无羡睁大了眼睛,正想颤抖着指尖抓住蓝忘机说些什么,却感觉到先前一直冷冷淡淡,不急不躁的木香在一瞬间爆发了极强的侵略性出来,像是一位冷淡君子霎时间出鞘的利剑,一寸寸逼上猎物的咽喉。

        在那气息下,魏无羡的双腿都有些微微发软,他呜咽一声,只来得及攥紧了蓝忘机的手臂,便感到一双微微干燥的唇瓣极轻地吻上了自己的后颈,唇齿在那上面轻轻流连,寸寸吻过炙热的皮肤,在那上面留下轻软的爱意。在下一刻,猝不及防地,牙齿刺破了那块皮肤,木香铺天盖地涌来。

        魏无羡在那一刹那觉得眼前微微发黑,他像一尾脱水的鱼,倚在蓝忘机的怀中,手在一通胡乱摸索后绞紧了蓝忘机的衣袖,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可与此同时,蓝忘机的木香一点点轻柔地包裹住了躁动的莲,像是此刻蓝忘机珍重地拥住魏无羡一般,无意间抚平了魏无羡心中的所有躁动。

        魏无羡不记得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只记得他几乎失去了意识,瘫软在蓝忘机的怀中,眼前飞闪过一片片白光。再次清醒过来时,蓝忘机的牙齿已经从那处皮肤抽离,可轻柔而细碎的吻仍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反复流连。

         魏无羡不自觉地轻哼了一声,蓝忘机一顿,这才仿佛清醒了过来,慌忙将自己的唇从那片皮肤上剥离。魏无羡的信香已经完全平息了下来,莲香缠绕着雪松般冷清的气息,一点点在魏无羡的每一寸血液中流淌。他舒服地轻哼了一声,翻过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蓝忘机。

        幽幽火光下,魏无羡还泛着潮红与生理性眼泪的眸子格外耀眼,蓝忘机几乎是有些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刚刚情动时那句表白似乎被轻而易举地揭过了章,魏无羡笑着闭上了眼睛,他把脸更深地向蓝忘机怀中埋了些,声音落得轻软:“蓝湛,你给我唱首歌吧。”

        不知为什么突然提及了这个话题,蓝忘机微微一顿,可下一刻,他的手还是拂过魏无羡耳畔,帮他撩起了黏在脸侧的发丝,紧接着,低低的哼唱声在石窟中响起。


        伴随着悠扬缱绻的姑苏调子,魏无羡突然响起的声音柔软得简直像是一句动人的情话,他拉着蓝忘机的衣袖,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蓝忘机的掌心,轻声道:“蓝湛,我好像也很喜欢你。”

        他好像忽然又有些羞涩,用手指搔了搔自己的鼻尖,阖着的眼皮在不自觉地抖动,魏无羡道:“要不然,蓝湛,咱们俩……试试?”



         “我好像也很喜欢你。”

         少年人之间的爱恋像是那天柔软却又无疾而终的春风,在战火与硝烟的弥漫中被撕裂得仓皇,与此同时到来的,是夏季里混合着血腥气息的炙热烈风。蓝忘机看着对面宛如阴曹地府里走来的修罗,看着他身上夜一般黑的长衫,脑海里便浮现出了魏无羡那日在洞底说出的话,也是支撑着他,苦苦找寻了三个月的一簇焰火。

        许下的誓言没来得及实现,便在一场场变故中变成了泛黄的旧事,明明对方的身体上还有木的香气,积攒的点点温情却在方才几乎可以算作激烈的争吵中化作乌有,蓝忘机除了抓着他的手,唇几乎抿成一条细线外,竟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偏偏魏无羡抬了眼来看他,还有些轻快的声音混合着温晁的尖叫声格外刺耳,仿佛刚刚吐出阴冷疏离字眼的那个人不是他,他扬起嘴角,对蓝忘机道:“含光君还有什么要指教的吗?”

       “魏婴,我们……”蓝忘机闻到了莲混合木的香气,手指上的力气终究是一寸寸松了下来,他隐忍道,“我们单独聊聊,可以吗?”

        魏无羡一瞟旁侧的江澄,蹙起了眉头,他冷淡道:“不必了。”

       长笛轻巧地在魏无羡指尖绕出圆弧,悠悠的语调一点点滑出:“姑苏那种严正刻板的地方,左不过从来是看我不顺眼罢了,含光君,你说,只要能杀了我的仇人,你们蓝家的看法,我是在乎,还是不在乎?”

        魏无羡敛了笑,他一瞥还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温晁,对着蓝忘机做了个请出的手势:“蓝二公子,你还是先行一步吧,我们江家的仇,我们自己来报。”


        这种冷漠生疏的语调几乎压得蓝忘机呼吸不出,他紧紧望着魏无羡,在就要转身离开前,蓝忘机忽然难得地抬高了声调,有些急切道:“魏婴!你当初和我说的话……”

        “蓝湛,咱们俩……试试?”

        明明不过是几个月前说出的肺腑之言,却仿佛隔了好几世,魏无羡的眼睛不知漫无目的地瞟向哪里,他轻声道:“年少不知事,一时轻狂说出的话,蓝二公子竟当了真?况且,就算是真的……”


        魏无羡顿了顿,笑着望向蓝忘机,一字一顿道:“我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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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的死慢的时间线ww

下一章大概还是前世,就是崽崽怎么来了orz

 























    

是一个姗姗来迟的re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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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羡】厌厌良人(一)


·原著向abo生子,随时准备弃坑逃跑


·既然磨改就改彻底一些,穷奇道截杀失败,师姐姐夫存活


·重度ooc预警!


·感谢看文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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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尖利的靴头狠狠击在腹上,魏无羡不得不头痛欲裂地,自漫长昏睡中醒来。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坦的,除了腹部传来刚刚遭受过重击的疼痛感,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盈满了鼻端的刺鼻气息。那味道简直能将死人也熏活过来,像是谁把浓郁的香精洒了满地后又捏碎了几个大蒜铺上去,让人稍稍接触就能头晕目眩。


        他被呛得昏天黑地,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听着那个沙哑的破锣嗓子在自己身边高声叫嚷,伴随着乒乒乓乓的砸东西声,魏无羡只勉强听到了“废铜烂铁”“疯子”几个字眼,伴随着耳鸣的嗡嗡声,已经是吵得难受。他想把脸颊埋到自己臂弯之中来躲一躲这聒噪,旋即又被衣服上更浓郁的气味呛得干呕了起来。


       操,魏无羡半死不活地想,我这是得罪了谁,被拉回来遭这种罪。




        上辈子最后的时间里,因为有两个小朋友在场,魏无羡便克制着自己,努力将这吐脏字的恶习彻底戒掉。乍一魂魄归体,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便不自觉地重操起了旧业,要不是身体软的没有一丝力气,他肯定要狠狠地揪住说话之人的领子,不打个鼻青脸肿绝不罢休。


        屋中的人似乎打够了,恶狠狠地扔下了什么话,把本就七扭八歪的木门狠狠地摔上。脑子随着耳畔声音的消失而渐渐清明起来,等屋中的人走了好一会后,魏无羡这才撑着自己爬起身来,他眼前有些发黑,靠在墙壁上缓了好一会才换过来一口气,目光扫过被打成一片废墟的房间后,魏无羡不自觉地望向地面的那个法阵。


       献舍。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啊。”魏无羡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涂得乱七八糟的脸,抹一抹左颊上一块飞红,也不知究竟是在感叹被献舍,还是一张好好的脸被糊成这幅模样。他盯着那黄铜镜左看右看了好一会,终究还是放弃了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念叨,只得勉强拖着被打后的身子踉踉跄跄地在屋内走了两圈,试图翻找些有用的东西出来。


        一遍下来,在这四面漏风的屋子里,魏无羡只找到了几张咸菜似的稿纸,可怜巴巴地揉作一团,和一个被小心存放的简陋布袋。




        首要的便是身份,莫玄羽的身世从那乱七八糟的涂鸦中可以窥得一二,至于次性别,魏无羡的魂这躯壳里,自然比谁都更清楚,这可怜的金家私生子也是个坤泽。魏无羡刚刚醒来时,鼻尖里除了刻意混杂来的气息,便有一股子悠悠的牡丹香气。魏无羡敲一敲酸软的双腿,不由得慨叹一声,这莫玄羽投成坤泽,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到底不是每个坤泽都可以像前世的魏无羡那么意气风发,大大咧咧地像个乾元,世家弟子里的坤泽,生来灵力便比不上乾元,便总是低人一等下来,不被金家认回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回到莫家生活也依旧过得也这么困窘。受屈辱受到了极致,难怪这莫玄羽甘愿魂飞魄散,也要请厉鬼上身复仇。


        看完乱七八糟的手稿,魏无羡打开自己找到的那个破破烂烂的小袋子,捏出一粒药丸仔细查看,内心叹道,这种材料劣质的清心丸,怕是根本遮不住坤泽身上传来的阵阵香气,所以莫玄羽才会选择这种极端难闻的方式来掩盖住身上的气息。


        看这过的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这几颗可怜的清心丸都不知是莫玄羽从哪里顺来的。




         想到这里,魏无羡便不自觉地捏了捏后颈那块敏感的腺体,信香沾染到指尖,魏无羡不经意嗅过,身子顿时僵住了。


        明明刚刚还是纯正牡丹香气的味道竟,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莲的清香,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竟然是魏无羡刻在骨子里的熟悉香气占了上风,后颈的腺体中,莲香也在一点点地占领全部领地,将牡丹花香杀得片甲不留。想来要不了多久,莫玄羽原本的信香就会从这身体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魏无羡的淡淡清香。


        献舍到底只是魏无羡的纸上谈兵,堂堂夷陵老祖,竟也是刚刚才知道信香变化的奇妙之处,他呲牙咧嘴地捏着腺体,不无感慨地想到,莫玄羽啊莫玄羽,本想着给你报了仇我就可以不用再遮遮掩掩,没想到离了这莫家庄我也得靠你这土法子了。毕竟万一有人靠着信香认出了自己,那可真是有苦无处说。




        魏无羡闻着衣领上刺鼻的大蒜气息,目光扫过臂上的伤痕,忍不住悠悠地叹了口气。








         魏无羡的复仇大业尚未开始,便被人横刀拦下,见姑苏的人来得突然,他疯疯癫癫地过去耍了一通宝,一边在心里暗自揣摩,一边捻着手里蓝家小辈画的招阴旗,不动声色地仔细检查过,确认无误后,听那侧蓝景仪捂着鼻子道:“你赶紧把东西还给我们!你身上这么难闻,被你拿过的东西不知要臭成什么样子!”


        蓝思追其实也被魏无羡身上的味道熏得有些头昏脑胀,可闻言仍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他一扯蓝景仪的肩膀,低声阻拦道:“景仪!”


        魏无羡本不在意被讥讽两句,可听这一声训斥,还是饶有兴致地抬起眼来,借着脸上厚厚的粉打量了一圈眼前的小辈。虽是早已知晓,内心仍是不由得慨叹道,姑苏蓝氏的子弟,果真都是芝兰玉树,风采飞扬,若是换了自己,对着这么一个臭气熏天的人,可不见得能维持什么好脾气。也难为他们,一边被骚扰,一边还要好生安抚着,可着实不容易。




       一张张面孔扫过,魏无羡的目光猛地一滞,有些好奇地顿在了一张还有些稚嫩的面颊上。




       别的弟子大概都是十六七左右的年岁,独独他,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子还未完全张开,这样混在那飘飘白衣间,便显得矮小了几分,一把银白色长剑泛着寒光,收在古朴的剑鞘之中,沉甸甸地压在他有些单薄的背脊上。少年面上带着些浅笑,唇角天生微微上翘,似是毫不在意近在咫尺的气味,一副愉悦的模样,可魏无羡却看得清楚,他那双颜色比常人偏浅的瞳孔里几乎找不到一丝笑意,透露出的仍是对这刺鼻气息的抗拒之情,这少年似乎想努力用微笑的面具掩盖自己,可到底不过是个孩子,一颦一笑间,那点小心思便被他抖搂个干净。


        魏无羡自知有些失礼,却仍是将眼睛不自觉地在那少年的脸庞上盘桓,莫名得,魏无羡觉得这少年有些眼熟,他费力地将自己脑海中的面庞一张张和少年做起了比较,半晌无果后,又想起了自己记忆力天生不大好,便心安理得地放弃了这项庞大的工程。


        那少年似乎是发现了魏无羡的的打量,浅棕色的目光流转过那疯疯癫癫之人的脸颊,少年微微一怔,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疯子专注的目光有些熟悉。见那疯子冲着自己粲然一笑,少年禁不住有些慌张地别开了脸,似是为了掩饰尴尬,他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并立到蓝思追身旁,低声道:“无事,那面旗若是用不成了,我再画一面就是了。”


       蓝思追不疑有他,他铺平魏无羡扔回来的那面旗子,上面确实有些纹路被擦蹭得有些模糊,虽是无碍于使用,但到底是有些不舒服,蓝思追点点头,将那面旗子递了过去道:“你我自然是放心的。”


        


        见那少年当真从包袱里翻出了丹砂与朱笔,在黑色的旗面上细细描摹了起来,本是问心无愧的魏无羡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虽是好意帮忙检查,到底是给那群小辈添了麻烦。他厚着脸皮往前凑了两分,也不顾自己身上那招人嫌的味道了,只当是没话找话道:“真没想到啊,你们堂堂姑苏蓝氏,也会用夷陵老祖发明的东西。”


        蓝思追微微蹙起了眉头,尚未来得及开口反驳,便听那少年,低低地,有些沉闷道:“夷陵老祖,又怎么了呢?”




       又怎么了呢?魏无羡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问出这个问题,过往这么些年,多得是人帮他数清自己都犯了什么罪行——杀人如麻,夜夜笙歌,忘恩负义………吵吵嚷嚷这么些年,险些连他自己都要相信了。有时候他望着孩子那张小小的脸庞,还会自嘲似的给自己再加上一条——与仙君私通,这条被发现了,搞不好真的要被拉去浸猪笼的。


        没想到这么多年回来,一个他认为最为刻板的蓝家小辈,会无比认真地问出这句话,每个字都敲在自己的心头上:夷陵老祖,又怎么了?






       魏无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掩盖住了在此时不该有的情绪,他轻轻巧巧地避过了少年的问题,若无其事地看着众人的动作道:“诶——你们这一群比他大的师兄,怎么就看着他这一个小孩在这画旗子呢?你们怎么不画呢?”


        “你懂什么啊,”他凑得太近,蓝景仪被那气息实在是熏的不行,连人都更没好气了几分,他捂着鼻子,翁声翁气道,“别看他年纪小,瞻月是我们里面画法阵画得最好的一个了!”




        蓝景仪的声音嘟嘟囔囔的,魏无羡听得不大清楚,却仍是心里一动:“等等,你刚刚说他——叫什么?”


       “瞻月。”这次是少年自己回答了问题,他重新勾起了唇角,似乎是习惯性地微笑着,手中动作也不停下,只抬头略略睨了一眼魏无羡,见他好奇似的挑起一边眉毛,便继续解释道,“观瞻之瞻,日月之月。”


       魏无羡不知怎么的,擦了擦自己的鼻子,便低低地笑了出来,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名称,见这少年抹额上细密地绣了云纹图样,魏无羡笑道:“蓝瞻月是吧,好名字,小朋友可当真是皎皎君子,明明如月,不知何时可掇啊?”




       蓝瞻月一怔,好半晌才反应了过来,自己惊是被眼前这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占了便宜,把柄竟还是自己刚刚被迷了神志一般,递到对方手里去的自己的名姓,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他霍然站起身来,还有些稚嫩的脸庞绷得紧,比常人略浅的眼眸看起来便带了几丝凶气,蓝瞻月看起来似是想要与魏无羡争辩些什么,却又顾及到家训,硬生生将舌尖的话吞了回去,只沉着声音,敛目道:“名讳乃尊长所赐,怎能随意戏称!”




        魏无羡没想到他能有如此之大的反应,反倒是愣了神,见眼前的少年倒是褪去了有些生硬的微笑,鲜明地将愤怒与厌恶写在了面庞上,不禁也有些歉疚起来。连一旁向来好脾气的蓝思追也直起了身子,抿了唇,直直地盯着魏无羡道:“莫前辈,瞻月的名字,还是不要随意玩笑得好。”


        魏无羡从前以别人的名姓拿来玩闹的例子数不胜数,倒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却是抹了自己满手的白粉。


        见蹲在地上的蓝瞻月几乎将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细线,魏无羡这才叹了口气,他也蹲下身来,对着蓝瞻月的面颊,一字一顿,认真道:“对不起。”


        少年一怔,放下手中的东西,见眼前衣着破破烂烂的男子与他处在同一高度,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眼睛,眼眸里完全没有了半分疯癫的模样,盛满的是盈盈一般的水光。魏无羡见蓝瞻月呆呆的模样,忍住了想要摸一摸他那看起来毛茸茸脑袋的冲动,只沉下了嗓音,咬字清晰道:“对不起。”




        在此之前,除了蓝忘机,从未有人用这种态度,这种嗓音对少年说过话,他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先在面颊上扬起了一个微笑,本就是微微上扬的唇角弧度弯得更大了几分,瞳孔中的无措,却是清清楚楚地摆在了魏无羡面前。


        魏无羡直起身来,还是忍不住似的,伸手在少年头顶揉了揉,不顾少年猛然瞪大的双眸和霎时泛了红的耳尖,魏无羡轻声道:“若是不想笑的话,可以不必笑。”








         “若是不想笑的话,可以不必笑。”


        魏无羡当真是恨死了自己这张嘴,不过是一句话说出没多久,当年说这话的主人就在小辈们的惊呼声中飘飘然落在了莫家庄的房檐上,吓得自己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牵了驴子便逃,本以为可以远走高飞,没成想,大概真的是前世逃得多了,这辈子竟然是想跑也跑不掉。魏无羡还没来得及跑去多远,在大梵山之上,自己竟然就重新被蓝忘机捏住了手腕,一双平日里没什么波澜的眸子几乎掀起了一场狂风巨浪一般,琉璃色碎作几片,惊喜,惶恐,震惊……都能寻得着眉目。


        纵使魏无羡前世时几乎与蓝忘机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也甚少见他少有过这幅神情,一时不由得有些惴惴地呆在原地,竟然是连动也不敢动上一下。




        舞天女的碎片还躺在地上,那侧的温宁不知怎么的被他唤来了,睁着一双漆黑的瞳孔,有些无措地望着这边,那声怯怯地“公子”还停留在魏无羡的耳畔,可现在他也是无暇顾及。


        魏无羡眼睁睁地看着江澄一步步走上前来,手里的紫电噼啪作响,混合着他有些嘶哑的声音响在魏无羡耳畔:“好啊,你回来了,魏无羡!”


        金凌还站在江澄的身边,他本就是不耐,仔细打量过魏无羡涂脂抹粉的脸,又抬头看向江澄,轻嗤道:“舅舅,你又来了,怎么可能是个会吹笛子的人就是大舅舅,娘说了,让我好好看着你,别又吓到了无辜的人。”




        江澄笃定万分,他咬了牙,也不知是在回答谁,声音落在空气中,像是一个个惊雷在魏无羡心口上落下。


        他道:“错不了!”




        话音未落,江澄手里的鞭子已然狠狠飞出,蓝忘机眉目一凛,衣袖在空中翻飞,只一下,泠泠琴音和紫电在空中一同消弭。魏无羡见蓝忘机的背影将自己完完全全地遮挡,不知为何,眼前便是一阵阵恍惚。他勉强抽身出来,晃了晃脑袋,决心要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便将自己胶着的目光从蓝忘机的身影上移开,奋力向另一侧奔去。


        魏无羡已经听到了紫电的声音又在自己身后响起,他闭了闭眼睛,正视死如归一般等着自己的身体被紫电击飞到空中时,却忽然身上一轻,背后来自紫电的威压不知为何,在须臾间尽数消失,干净迅速地仿佛怕伤了谁。


        紧接着传来的便是江澄的斥责声,那声线里的感情复杂至极,有愤怒,有隐忍,还有……一丝难言的心疼,江澄道:“蓝璟!你又护着他做什么!”




        魏无羡一怔,慢慢回过身去,见莫家庄里那个挂着笑的少年,竟然是崩了满脸的怒气,举了剑站在自己身前,银白色长剑已从鞘中抽出,斜斜地指向地面。不知为什么,少年本是清清朗朗的嗓音中掺了几分沙哑:“你明知这不是他,又何必滥杀无辜!”


        魏无羡的脑子一时还转不过弯来,他迷迷瞪瞪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心想,蓝家的一个小辈,怎么有胆子同江家的宗主呛起声来了?


         江澄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蓝瞻月声音大,江澄便更大了几分,高声道:“既然你说这不是魏无羡,你又为什么要护他!”


        “我只是不想看你总是对像他的人这样喊打喊杀!”少年同样扬声回击,只是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唇角本来微微勾起的弧度被用力压到泛白颤抖,他红着眼眶,看着江澄一字一顿唤道,“舅舅!”




        舅舅?


        魏无羡本就是刚刚醒来,脑子乱得像一滩杂草,他糊里糊涂地想,莫不是江厌离又诞下了第二个孩子?不对,这孩子看上去比金凌要稍大些许,而且又在蓝家………




        魏无羡忽地瞪大了眼睛,手中刚刚削好的竹笛啪得掉在了地上。


        他觉得浑身发凉,可偏偏头脑又烫得让他无法思考,少年的身份惊得他连手脚都发起抖来,他一时间只得盯着少年那道还有些纤瘦的背影,竟然连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感觉眼眶迅速地模糊起来,鼻尖酸涩得他无法呼吸,他很轻很轻地一眨眼,许多年不曾掉过的眼泪便在黑夜中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手腕忽然被重新握住,魏无羡抬起头来,眸子里映出的,便是蓝忘机那双琉璃一般澄澈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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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解释一下阿凌那里,因为私设是穷奇道截杀失败,师姐姐夫存活,所以虽然舅舅因为一些事心里对羡还有芥蒂,但是金凌在妈妈的洗脑(不对)下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大舅舅的~


dbq写太急了特别糙,回头会仔细修改一下的orz